川滇抗令
谭弘毅跪地叩首,将那卷奏折双手呈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砸在冰面上:陛下,四川巡抚周顺联名云南、贵州二省,上书要求考成法暂缓一年推行。臣以为,所谓因地制宜实为抗拒新法。若四川可缓,云南、贵州皆可效仿;土司可缓,盐商亦可效仿。此法一旦开了口子,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目光在周顺的署名上停了一瞬。那是一笔端端正正的馆阁体,字迹工整得挑不出毛病,但皇帝心里清楚,越是这样挑不出毛病的折子,越藏着最深的算计。
你说怎么办?
谭弘毅抬起头,目光坦然,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臣请派钦差赴川督查,勒令限期推行。若周顺再阻挠,革职拿问。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在那卷奏折的末尾批了两个字:准奏。
他放下笔,又补了一句:若周顺再阻挠,革职拿问。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决断。谭弘毅叩首谢恩,退出乾清宫时,午后的阳光正越过宫墙洒在他身上,把他官袍上的金线映得熠熠生辉。
当天傍晚,谭弘毅在内阁值房里召见了李慎。
慎之,你去四川。他将那卷批了的奏折推到李慎面前,周顺联名上书的事,你知道了。这人因贪墨被考成牵出过,调任四川后仍不死心。你此去四川,只有一件事——让考成法在四川落地。落地,就结了。
李慎接过奏折,郑重收进怀中,抱拳道:大人放心。下官知道轻重。
谭弘毅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若周顺肯配合,给条活路;若再阻挠,不必客气。皇上说过,革职拿问。
李慎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快而稳,官靴踩在青砖上,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谭弘毅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外。三月春风灌进来,吹动案上的文书簌簌作响。
李慎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他带了十名亲兵,一队文书,轻骑出京。没有仪仗,没有锣鼓,只一匹青骢马,一袭半旧的官袍,腰悬钦差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