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政再清
四天后,杭州盐运使衙门前,一匹枣红马勒住缰绳,蹄下扬起尘土,尚未落定,陈谦已翻身下马。他看也没看门口迎出来的差役,径直往正堂走去,靴声橐橐,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道。
新任盐运使刘明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瘦汉子,面皮黝黑,目光如鹰。谭弘毅在调任前与他深谈过三个时辰,认定此人“骨头硬、眼睛毒、不贪钱、不怕事”。此刻他正坐在公案后,面前摆着几封“盐商公函”,两侧的侍卫腰刀未出鞘,却已蓄势待发。
“刘大人,”陈谦跨进门槛,声音洪亮,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与锋芒,“谭大人让我转告你——盐政是浙江考成的关键,不容有失。”
刘明起身抱拳,目光沉毅:“请转告谭大人,下官定不辱命。”
话音未落,一个亲兵从侧门闪入,低声禀报:“大人,侧院有人行贿,正在交接银两。”
陈谦与刘明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大步跨出正堂,穿过回廊,推开侧院的门——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肥胖商人正将一沓银票往幕僚手里塞,两人被撞了个正着,银票散落一地,油光满面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拿下。”陈谦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刀。
亲兵一拥而上,将人摁倒在地。幕僚早已瘫软,跪在地上抖如筛糠。陈谦弯腰捡起一张银票,看了一眼数额,又看了一眼商人苍白的脸,淡淡道:“五千两。手笔不小。”
刘明站在一旁,面色铁青,却在陈谦投来询问的目光时稳住了呼吸,命令身后的书吏:“全部登记造册,移交刑房。”他又补了一句,“分文不少,全部上缴。”
消息传出,杭州城震动。那些存着侥幸之心的盐商闻风而散,有的连夜销毁账本,有的托人递帖子想见“陈大人一面”,却被亲兵挡在门外,连个口信都递不进去。
陈谦没有闲着。他驻留杭州半个月,没有开过一次大会,没有写过一封措辞激烈的檄文,只是带着刘明和几个信得过的属吏,一间一间地走访盐铺、翻看旧档、核对税单。他不声不响,却像一把钝刀刮骨,把那些藏在账册夹缝里的猫腻,一条一条地刮了出来。
半个月后,一份厚厚的《浙江盐商信用档案》摆在了盐运使衙门的案头。每一户盐商名下都清清楚楚地标注了三年来的经营情况、纳税记录、有无违规、信用评级——打分标准,沿用的正是考成法的逻辑框架。
刘明看完整份档案,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对陈谦说:“陈大人,这份东西,能让盐政少走十年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