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无名
中华阁内,茶香袅袅。
茶楼不大,三五张桌子,客人零落。靠窗的位子上,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闭目拉二胡。
声音平淡,没有半分烟火气,像山涧的水,松间的风,从琴弦上淌过去,连檐角的风铃都安静了下来。
男子四十许人,眉目清癯,神色平淡,正是这家茶楼的。
无人知道他的名字。
熟客只当他是个懂琴的掌柜。
剑圣却在推门的瞬间,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二十年前的精光。
琴声,停了。
抚琴的男子睁开眼,望着门口那个佝偻的老人,看了很久。
你来了。
无名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剑圣拄着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苍老,却震得满桌茶盏嗡嗡作响。
哈哈哈——天剑无名!
武林传言你死了十年!
你果然没死!
你这种人,怎么会死!
无名起身,替他斟了一杯茶。
该死的人,是你。
剑圣的笑声,戛然而止。
茶楼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老道。
老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面前搁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仿佛对两大神话的对峙充耳不闻。
可若有高手在此,定会骇然发现——他们根本不见这个老道。
他坐在那里,就像一粒尘埃融入了天地,明明近在咫尺,神识扫过却空无一物。
老道拈起一粒花生米,慢悠悠地嚼着,眼睛却在剑圣身上,若有所思。
剑圣的瞳孔,微微一缩。
**天人合一,物我两忘。**
这是何等境界?
独孤剑。无名抬起眼,来了。坐。
剑圣没有坐。
他拄着无双剑,盯着那老道,一字一句:无名,这位是?
无名还未开口,老道先笑了。
他放下酒壶,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剑圣,像是老药师打量一味难得的药材。
好一柄剑。
老道开口,声音苍老温润,像山涧老松拂过风。
老朽在这茶楼坐了二十年,来来往往的剑客见得多了。佩剑的不少,带的,你是头一个。
剑圣双目一凝:道长认得剑?
认得一点。老道拈起一粒花生米,慢悠悠地嚼着,老施主眉心煞气冲顶,气血枯败如百年老灯,灯里的油只剩浅浅一层——按理,活不过今冬。
可你这盏灯,偏要在油尽之前,把灯芯拨到最亮。
以残生为薪,以元神为锋,焚尽自己,照这世间最后一剑。
老道顿了顿,浑浊的眼底,有精光一闪。
灭天绝地,是也不是?
铛——
剑圣拄着的无双剑,剑穗上的一枚铜环,无风自鸣。
老人死死盯着老道,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发颤。
他剑廿三尚未大成,此事天地间只有他自己知道——连无名,也只是从脉象上推断他寿元将尽。
这老道,一口道破。
你……剑圣的声音干涩,阁下到底是谁?
无名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恭敬的郑重。
这位,是贫道……不,是无名二十年前结识的一位方外挚友。
那年我归隐未久,心灰意冷,在塞北雪原遇见他。他自称三疯,云游天下,居无定所。
我二人在这中华阁,对坐七日,一言不发。第七日,他问我:你的琴,为什么没有杀气?我说:剑不杀人。他说——
无名顿了顿,眼中浮起笑意。
他说:剑不杀人,还可以护人。
就这一句话,无名豁然开朗,此后二十年,引为平生第一知己。
老道摆摆手,哈哈一笑:什么知己不知己,老朽就是个蹭茶喝的牛鼻子。
他提起酒壶,给剑圣斟了一杯。
老剑神,坐。
你的剑,老朽等着看。
但老朽也有一句话送你——
老道收了笑,望着他,目光深远,像是穿过了这间茶楼,看着二十年前某片吞噬了一切的虚空乱流。
你这一剑,焚的是自己。
可这世上,总有些人和事,值得你焚了自己,也想看上一眼。
比如故人。
剑圣怔住了。
他不懂老道话里的指的是什么。
无名也不懂。
老道自己,却垂下眼帘,自顾自饮了一杯酒,不再言语。
老道自然就是张三丰。
二十余年前,他与君乾在燕山之巅同碎虚空,本欲携手共赴新世界,却在虚空乱流中被生生冲散。乱流之中无日无月,时空俱乱,他被抛到这片天地的塞北雪原,落地之时,竟比乾帝陛下,早了整整二十余年。
二十年来,他云游天下,结无名,观江湖,等一个人。
他不知君乾落在了何处,落在了何时。
他只知道,陛下陆地天人,命硬得很,死不了。
老道我啊……张三丰嚼着花生米,望向窗外西天的流云,心里慢悠悠地想,就在这茶楼里,替你多看看这方天地。
等你哪天,舍得露头。
若君乾在此,只需一眼,便能认出——这白须白发、仙风道骨的老道,正是当年与他一同撕开世界壁垒、说好新世界见的张三丰。
可惜他不在。
他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凌云窟中,替一头火麒麟,化煞气。
时空错乱,故人天各一方。
这一老二少,都还在等那场重逢。
——
无名说。
剑圣坐下了。
两个加起来近两百岁的老人,隔着一张茶桌,对坐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