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柔百神
白骨大圣话音落下，在虚空之中轰轰回荡，如沉雷碾过，久久不息。
话音里，一股超脱生死轮回的漠然，直撞得陈阳心神剧颤，心头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才是真正的大修士
虚空陷入许久的沉寂。
陈阳尝试循着方才感应到的韵律，吐纳了一口气，只觉平日熟极而流的气机里，竟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圆融变化。
其实早在入地窟之前，他便偶尔会感应到热风，进了地窟深处，更时常遇上狂风倒卷，总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当时他没往深处想，也没细细分辨。
直到此刻站在这白骨大圣身前，亲眼见他行气吐纳，才终于明白那熟悉感从何而来……
自己修了半辈子的吐纳法，和这尊妖中帝王的法门，竟是同出一源。
“蚯蚓功……”
陈阳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忍不住有些失笑。
当初他见通窍的蚯蚓模样，便随口给这法门取了这么个诨名，哪里想得到，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吐纳术，竟有这般来头。
虚空之中，白骨大圣的声音再度传来，唏嘘不已：
“我大哥那人，随性得很。”
“睡的年头久了，怕是连他自己都忘了这功法的本名。”
“每次醒转现世，遇上顺眼的便随手传上两手，想来也没几个人知道这法门的来历。”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
当初在青木祖师那里，也从没听他提起过这套吐纳法的来历，想来就连青木祖师自己，恐怕也不清楚它的根脚。
不过这功法的妙处，他是亲身体会过的。
早些年头一回修炼的时候，他压根看不上这门功夫，只觉得修行的进度实在太慢，远不如宗门里那些霸道功法来得快。
而且动不动就把衣裳弄坏了。
可日子久了，他才慢慢察觉到，全身的气窍被磨砺得越来越通透，气机流转的顺畅程度，是同阶修士想都不敢想象的。
尤其是当年能那么快修至炼气圆满，全靠这套吐纳法打下的底子，这才替他省下了好几年的苦功。
不然光是炼气境，就不知道要多耗费多少光阴。
种种好处平日只觉理所当然，直到今日知晓这功法的来头，陈阳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感慨。
他定了定神，抬眼望向虚空：
“那请问前辈，这功法往后，该如何接着修行？”
“也没什么诀窍。”白骨大圣的声音传来。
“日复一日，坚持吐纳便是，这功法最讲究绵长二字，不急不躁，水滴石穿，便是正途。”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话倒和通窍当年说的分毫不差。
通窍也只说这是上古吐纳法，核心便在吐纳二字。
他吸了口气，再学着白骨大圣的模样徐徐吐出，细细体察气机流转。
这一次凝神感应，更能觉出那股生生不息的玄妙，仿佛周身每一寸经脉，都在跟着呼吸滋养。
便在此时，虚空之上的气息忽然一滞。
方才还磅礴浩瀚的先天一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
那架白骨巍巍的身躯，也跟着晃了晃，像是风中残烛，骤然虚弱了下去。
陈阳心中猛地一震，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连忙凝神探去，只觉那白骨之上的莹光正在飞速黯淡，连周身的气息都散乱了许多。
一旁的白猿见怪不怪，开口道：
“老师每次苏醒，撑得过一段时辰，便要这般衰败下去，重新沉眠。”
陈阳猛地抬眼望去。
果不其然，白骨大圣眸中那两点璀璨的金光，正如同退潮一般，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陈阳见此情形，心中顿时大急。
他对这血气修行还有诸多疑惑，眼前这尊大圣活生生摆在面前，正是求道指点的绝佳机会，他怎肯轻易错过。
眉头紧紧拧着，目光死死盯着虚空里那道愈发黯淡的白骨身影。
一旁的白猿侧头看了他一眼，心思剔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不舍，开口缓声解释道：
“小师弟不必忧心，老师只是要沉眠了。”
“寻常时候短则数日，长则两三月，便会再次醒转。”
“你若有事相询，到时再来便是，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我们先退出去罢，莫扰了老师调息。”
陈阳听了这话，不由一愣。
见白猿说得言之凿凿，他也只能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
“那好吧。”
可话音刚落，虚空之中却传来白骨大圣略显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二人：
“不，徒儿，这一次……我怕是要沉眠更久。”
这话一出，白猿猛地怔住，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陈阳也停下脚步，霍然回头望向虚空深处。
“更久？”白猿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慌乱。
“老师，是多久？是不是方才那大厄气息冲撞了您？”
“不。”
白骨大圣的声音淡淡传来：
“方才那点阴邪，还伤不到我，只是……本源旧伤有些牵动，需得好好沉眠调息些时日。”
他顿了顿，犹豫片刻，轻声道：
“或许……百年吧。”
百年二字落下，白猿登时神色一怔。
对他们这等修士而言，百年光阴说长不长，可老师这般毫无征兆地要沉眠百年，终究让他心头一紧，满是担忧。
陈阳心中也是惊诧不已。
他目光落在那两点越来越暗的金光上，心里却转过另一个念头。
方才初见之际，白骨大圣还一口一个未央，提着三才定位法，想要拉郎配，此刻竟半个字都没再提。
想来是沉眠在即，心神耗损，已经没心思管这些闲事了。
他暗地里悄悄松了口气。
可转念想到这尊大修士一睡便是百年，心中又不免泛起几分遗憾。
便在此时，白骨大圣的声音再度响起，虽微弱却清晰：
“我之前叮嘱你的事，你已经应下，那你我二人，不如直接……”
陈阳听到这话，心头一热，想都没想，连忙双手抱拳，朗声道：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他心头一阵火热。
眼前这可是修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一身修为通天彻地，远胜他生平所见任何修士。
能得他一句指点，已是天大的机缘。
若能拜入门下，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造化。
一旁的白猿也面露笑意，嘴角一扬：
“哈哈，小师弟，那真是恭喜了！”
“放肆！”
虚空之中骤然响起一声低喝。
白骨大圣的语气带着几分厉色，径直打断了白猿：
“徒儿，你胡说什么？什么小师弟？”
白猿闻言神色茫然，显然不解。
自己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之前一直说，有意再收一个弟子，好辅佐有容师妹参加百氏族比吗？
白骨大圣却是冷冷道：
“这是你师叔！”
陈阳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都懵了。
他茫然地望着虚空里的白骨身影，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白猿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前辈，您……您这话是何意？”陈阳惊诧道。
“怎么？”
白骨大圣的声音平缓了些，理直气壮道：
“我与通窍大哥以兄弟相称，你既尊通窍为大哥，那便是我的兄弟，我的徒弟，不叫你师叔，叫什么？莫非还要乱了辈分不成？”
陈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语气里满是惶恐：
“这……这使不得！前辈说笑了，我怎敢……”
“有什么不敢？”白骨大圣反问了一句：
“你既认通窍为大哥，我也尊他为兄，那你我便是同辈，难不成，你不认我这个大哥？”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
“莫非，你不是我大哥的小弟？”
这话问出口的刹那，陈阳心中猛地一惊，后脊莫名泛起一层寒意。
他怎会感觉不到，对方之前态度的转变，乃至这份照拂，全都是看在通窍的面子上。
陈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虚空之中，那两点金光静静悬着，虽已黯淡了许多，却仍带着滔天的威压。
陈阳沉默良久，终于苦笑一声，低下了头。
眼前这局面，显然已经由不得陈阳推拒。
他方才本就是半真半假，借了通窍的名头应对。
他确与通窍相识，对方也流露过收他当小弟的意思，可他始终没松口应下过。
先前喊一声大哥，不过想借通窍的名分化解危局，想着这地底深处消息闭塞，纵有什么说法，也传不到通窍耳朵里去。
可他万万没料到，事态竟会演变成这样。
正心思百转间，虚空之上的白骨大圣忽然冷哼了一声。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绷紧了心弦。
自己方才那点盘算，莫不是被对方看穿了？
正忐忑不安时，一旁的白猿忽然清了清嗓子，上前半步，躬身行礼：
“弟子狂徒，拜见楚宴师叔。”
这话一出，陈阳一怔，当即想要开口推辞。
可话音还没出口，就见白猿飞快地递了个眼神过来，悄悄摇了摇头。
陈阳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他抬眼望了望虚空深处那道模糊的白骨身影，心知此刻箭在弦上，推脱不得。
心底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一礼。
陈阳早已五味杂陈。
从前只当通窍是个闲散性子，到处捡妖兽收小弟，他从没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才知道，那些小弟里竟有白骨大圣这等人物。
连带着自己这没名没分的准小弟，辈分都水涨船高，成了大圣的兄弟。
说起来荒诞，可眼前情形却由不得他不信。
他这边正心绪繁杂，虚空里的白骨大圣却沉默了片刻，没再言语。
陈阳抬头望去，只见那两点金光朦朦胧胧，明暗不定，不由得有些疑惑，转头看向白猿低声问道：
“大圣前辈这是……要沉眠了？”
白猿刚要摇头作答，虚空之中便传来了白骨大圣的声音，比先前又弱了几分，却依旧清晰：
“本座还未睡去。”
陈阳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垂首而立。
“我看你心中，尚有不少修行上的困惑。”白骨大圣缓缓道。
“罢了，此番沉眠百年，也不知何时再醒，我有一事嘱托你，之前也曾说过。”
“我那徒儿有容，日后要去参加百氏族比，我希望到时候，你们二人能一道前往，互相协助。”
“百氏族比？”陈阳愣了愣，下意识道：
“敢问前辈……”
虚空之中，传来白骨大圣的冷哼。
陈阳眨了眨眼，瞬间反应过来。
“敢问大哥，这百氏族比，到底是什么？听这名头，似乎是氏族之间的争斗？”
他反应极快，那声前辈刚出口，便硬生生拐成了大哥。
话说出口时，他还悄悄觑了一眼虚空，见白骨大圣没什么异议，才稍稍松了口气。
“并非是简单哪一姓，哪一族的比试。”
白骨大圣淡淡道：
“在这真正的星空之下，百家之姓，万族林立，修士如恒河沙数。”
“这百氏族比，便是以姓为根基，以族为宗，不同星辰的修行者共赴盛会的一场大比。”
“前来参与的氏族，足有数万之多。”
陈阳心中仍存疑虑，忍不住开口：
“大哥，这大比既叫百氏族比，按理说应当只有百家姓氏才是，可您方才说前来参与的氏族足有数万之多，这远超百数，又是何故？”
白骨大圣闻言，不禁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道：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不同星辰啊。”
“在这星辰之上，楚姓或许是人族。”
“可换到其他地界，同样的楚姓，兴许就是妖修一族的姓氏了。”
陈阳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眼神里泛起一丝恍惚。
他万万没想到，这族比规模竟如此浩大。
“便是我这徒儿狂徒，若是去参加，也挤不进前列。”
白骨大圣这话落下，陈阳更是一怔。
狂徒的实力他亲眼见过，在地窟之中堪称横行。
可在这百氏族比里，竟连前列都进不去？
那这盛会的水准，该高到什么地步？
他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敢显露，只点头道：
“小弟明白……林师侄天纵奇才，又有血脉傍身，我这点微末道行，能辅佐一二已是万幸。”
这话他说的是真心话。
未央出身不凡，根骨资质都远胜自己，自己能在旁打个下手，都已经很勉强了。
话音落下，白骨大圣却没应声。
陈阳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念想，试探着开口：
“大哥……小弟有一事想问。”
他顿了顿，见虚空之中金光微动，才继续道：
“不知大哥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稍稍提升小弟的资质根骨？”
这话问出口，陈阳自己都有些忐忑。
这些天，他在地窟里见了不少大妖。
那些大妖的根骨，让陈阳惊叹不已。
不光如此，有些如同龙灵那般的妖王，更有本命神通傍身。
陈阳自然不想放过这一次机会。
他曾经有过一次蜕变，在那地底修行先天一炁混元功，一刻不停地吐纳了数十载。
但那还不够！
陈阳想要如同那龙族一般，落渊再起的蜕变。
虚空之上，那两点本已黯淡下去的金光，闻言忽然猛地暴涨。
灿然金光亮起的刹那，整个虚空都被映得通明。
陈阳只觉一股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他呼吸一滞。
白骨大圣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深邃：
“提升资质？你这路子，本就和旁人不同。你走的是两条路，一条是吐纳修行古路，另一条……便是血气之路，和我一般，道血并行。”
陈阳心中一动。
他早便觉得自己体内气血翻腾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此刻被白骨大圣点破，顿时豁然开朗。
陈阳曾听龙灵提过，道血双修是妖修中的上乘路子，她伯父对此极为推崇。
更早之前，他还见过未央施展道血同流之法。
此刻他隐约觉得，那些妖皇人物毕生追寻的修行路径，与眼前这尊白骨大圣的道途，在根子上大相径庭。
陈阳心底暗忖，白骨大圣修行的才算正途。
“修行之路，有主便有偏。”
白骨大圣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于我而言，血气之路为主，吐纳之路为辅，平日便以这先天一炁混元功续命，血气为我本性。”
陈阳点头，随即又有些茫然：
“那……小弟这条路，孰主孰偏？”
他平日里既修吐纳，也走血气妖修的路子，两边齐头并进，却从来没分清过主次。
此刻被点破，心头顿时一片疑惑。
“你自己无法分辨吗？”白骨大圣问道。
陈阳老老实实地摇头。
虚空之中，那两点金光忽然黯淡了一瞬，像是油灯被风拂过，随即又勉强亮了起来。
白骨大圣显然已是强撑之躯，语速快了几分：
“你既然问了，我便指点你几句。”
“先天一炁混元功你只管接着修，这是根，错不了，你走的虽是古路，却又不是纯粹的古路。”
陈阳一怔：
“不是古路？”
“是有人替你另辟了玄途，给你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子。”白骨大圣淡淡道：
“此界修行，金丹立山为根基，这是开道之路，但你不同。”
陈阳心中一动，瞬间想起了青木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