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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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在剧烈地颤抖。

  石壁上碎屑簌簌掉落,插在岩缝里的火把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火光来回跳跃。

  整座贞守洞府仿佛沸腾了一般。

  “恢复了!”一道嘶哑的狂吼猛然炸响,那声音里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憋屈,此刻终于彻底释放,满是癫狂。

  “哈哈哈,老子恢复了!修为重回巅峰!”

  “百脉,开!”

  一尊妖王正在甬道中狂奔。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双脚每一次踏在石板上,都将坚硬的岩石踩出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轰隆隆地向前碾压而去。

  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条条血红色的脉络,密密麻麻,足有上百条。

  百脉。

  这是开脉达到极致才有的标志。

  此刻那些脉络在他皮肤下疯狂跳动,每跳动一次,便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血气涟漪。

  不远处,一尊牛首妖王摇头晃脑,欣喜若狂。

  他那双铜铃大的牛眼里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缕控制不住淌下的涎水,整个人陷入了近乎癫狂的兴奋:

  “苏无烬,三百二十七年!你关了我整整三百二十七年,这笔账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子一天都没忘!”

  “在这里不见天光,不见日月,全是你害的!”

  “不过今天我终于得了机缘,那紫气定能让我修为更进一步!”

  “等我找到紫气,再突破一层,就打破这地牢,吞了你,把你炼进我的血池!”

  他越说越激动,脚下凭空涌出一滩粘稠的鲜血。

  血液在石板上不断翻涌,像活物一样。

  一个个暗红色的气泡从血池深处冒上来,破裂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那是他的血池极境。

  因为之前重伤,已经很多年没有显现过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不断扩张的血池,笑容近乎狰狞:

  “恢复了,大家都恢复了!”

  他能感觉到,不光是他一个,这地窟里的大妖,全都恢复了伤势,补上了这些年积累的亏空。

  这一刻,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冲向那紫气,想要抢夺更多机缘。

  彼此都在竞争。

  他朝身侧瞥了一眼。

  这一瞥本是随意的举动,却让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的身侧飘过一道灰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件极其简朴的灰色外袍。

  袍子宽大得不太合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下方大片肌肤就这么随意地裸露在外。

  女子腰肢纤细,胯骨处的曲线却骤然丰盈起来。

  再往下,双脚脚踝纤细,脚背上隐约可见几道淡青色的血管,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就是这样一件朴素到近乎寒酸的灰袍,穿在她身上,却生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牛首妖王呆呆地看着那道灰影从自己身旁掠过,只觉得心头一阵燥热。

  有些大妖甚至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恍恍惚惚失了神。

  似乎察觉到周围那些灼热的目光,灰衣女子在疾行中微微侧过头,朝身后那些怔怔望着她的妖修们看了一眼。

  盈盈一笑。

  就是这回眸一笑,媚意横生,让好几尊妖王当场失神,所有看到这笑容的人都觉得喉咙发紧。

  下一刻。

  她便收敛了笑意,转过头去,趁那些妖王还在恍惚的工夫,身形骤然加速,如同一道灰色闪电,朝着贞守洞府更深处疾掠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拐角,众人才像从一场短暂的梦中醒来。

  一尊大妖茫然地眨了眨眼,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残留的恍惚:

  “这人是谁?”

  他在脑海中把自己认识的面孔挨个过了一遍,没有一张能和刚才那惊鸿一瞥对上号。

  地窟里有这样的美人吗?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妖王却忽然冷哼一声。

  他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压低声音说:“怎么,没认出来?那件灰衣……你不觉得眼熟吗?”

  刚才问话的大妖被这一提醒,皱着眉头又回忆了一遍。

  灰衣……

  他忽然想起来了。

  地窟入口附近,常年盘踞着一个灰衣老妪,养着一群小妖玩耍,偶尔也会出来和其他妖修做些交换。

  没人把她当回事。

  她修为不算顶尖,还没成妖王,又老又丑,在这座凭实力说话的地窟里,就是个不起眼的边缘角色。

  “等等,这美人是那个……”

  那大妖瞪大眼睛,后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个老妪?

  他偶尔碰见,都懒得正眼瞧一下的老太婆?

  他拼命在脑海里将那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孔,和刚才那张绝色容颜叠在一起。

  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旁边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妖王忽然开口了,揣测道:

  “或许是那紫气。”

  “她吸了紫气之后,元髓便恢复了。”

  “我原本以为那紫气只能恢复修为,没想到连容颜也能恢复……”

  “想来也是,容颜本就由血气而生,只是没想到,那老妪竟然是个这样的美人。”

  甬道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对于男妖来说,岁月不过是让修为更加深厚的一味佐料。

  可对这些女妖而言,被强行剥夺的青春能够重新回来,这紫气的珍贵程度恐怕还要再翻上几番。

  这时,一尊年岁极老的妖王冷笑一声,带着感慨道:

  “哼,这美人可不是普通的美人。”

  “她是那……天香教的宠姬。”

  “三百年前刚被打落这地窟的时候,还引起过不小的轰动,那时不知多少妖王不惜代价,就为了能一亲芳泽。”

  “天香教?”旁边几个仅有纹骨修为的随从面面相觑,显然这名字有些遥远。

  可那些年岁在三百岁以上的老牌妖王们听到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眸光蠢蠢欲动。

  老妖王的声音幽幽地继续响着:

  “可惜后来和那白猿打了一架,元髓受损,本源一失,容貌便一日比一日枯槁。”

  “那些围着她转的妖王们见没了美色,便一个接一个地散了。”

  “再也没有人理会过她。”

  “如今她元髓恢复,容颜也跟着回来了,倒也算是她的造化。”

  甬道中那些年岁够老的妖王们,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更多关于天香教的事。

  天香教覆灭之前,在西洲可是名噪一时的逍遥之地。

  花郎倾国倾城,宠姬善解人意……

  不知多少大妖和妖王在天香教中一掷千金,流连忘返。

  他们在进入这座暗无天日的地窟之前,不少人曾是天香教的座上宾,享受过那里的温香软玉。

  后来得知天香教覆灭的消息,不少人还暗自神伤了好一阵子。

  毕竟天香教一灭,整个西洲恐怕再也找不到这般消遣的好去处了。

  “她怕是从今往后这天香教仅存的宠姬了吧。”

  那老妖王望着灰衣女子消失的方向,眸光闪烁,眼里翻涌着某种浑浊的欲望。

  不过他很快便将这份杂念压了下去。

  他活了这么多年,分得清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美人再好,也不如机缘来得实在。

  夺了那紫气的源头,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那紫气并非凭空而来。”他低声喃喃。

  “那是天光。”

  “传闻之中,只有在极高之处才能孕育出来的东西。这世间,应当只有南天之上才有,即便是南天大能,也未必能修得。”

  他默念到这里,眼中燃起了一团近乎疯狂的贪婪之火:

  “若能得那天光……”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他便不再沿着甬道飞驰。

  他直接撞向身侧的岩壁,那厚达数丈的坚硬石壁在他面前就像干涸的泥壳一般,寸寸碎裂。

  老妖王直接在岩壁中穿行,朝着紫气最浓郁的方向直线冲去。

  挡在他面前的一切都被他撞得粉碎。

  那些在甬道中负责挖掘的小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他迎面撞个正着。

  轰!

  一声闷响。

  他们的身体在那一撞之下直接化作血雾,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气流向四面八方扩散,洞府的空气都变得猩红。

  有了这老妖王带头,其他几尊实力强悍的妖王也纷纷效仿。

  他们不再循规蹈矩地沿着甬道走,那太慢了。

  不如直接选择在岩壁中开路,朝着紫气的源头,以最快的速度推进。

  所过之处,岩壁崩塌,石屑横飞,小妖们被碾压成一滩滩血泥。

  血腥气在贞守洞府中越来越浓。

  这些大妖骨子里的野蛮,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

  石室门口,陈阳正站在十四难身侧。

  他的神识早已铺展开去,将洞府内外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地收入感知之中。

  他能听到那些妖修狂喜的咆哮,也看到了那些在甬道中横冲直撞的血光。

  再加上他的感官太过敏锐,那股味道直接从感知深处涌上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那些妖修的数量太多了。

  数万小妖,上百大妖,还有……数十尊妖王。

  如今的他,倒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光是妖王的气息就被震慑住。

  毕竟这些日子,陈阳也渐渐习惯了。

  龙灵本身就是妖王,他日日夜夜和她相处,近距离感受她的妖王气息,甚至刻意让自己去适应那种压迫感。

  为的就是不再像当年面对黄吉时那样心神失守。

  龙灵的性子虽然偶尔有些娇蛮,但大多数时候对他都极有分寸。

  她散发妖王气息时从不刻意针对他,甚至会刻意收敛几分。

  长久下来,陈阳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妖王的气息……

  可此刻他的神识铺展在外,滔天血气就这样赤裸裸地扑面而来。

  杀意冲天,宛如血海沸腾。

  陈阳只觉得胸口紧得发慌,呼吸越来越困难,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连视线都开始微微晃动。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这是被大妖血气冲击之后的本能反应。

  就在他感觉身子开始发软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稳住呼吸。”

  十四难的话仿佛一颗定心丸。

  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幽暗的甬道,那张稚嫩的脸上,平静得像一口深潭。

  陈阳对上十四难的视线,忽然就觉得心里那股翻涌的不安散去了许多。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在心中默念了一段静心凝神的经文。

  佛音流淌。

  那些冲击他心神的狂暴气息,便一点一点地被隔绝在外。

  他颤动的眸光渐渐平静下来,虽然心中还有些余悸,但至少身体不再发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十四难:“小师傅,这些妖修……是为了那紫气而来的吗?”

  他方才神识外放时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妖修吞吸了紫气之后,体内干枯的血气便开始重新奔涌,那些几十上百年的旧伤便在紫气的浸润下开始愈合。

  他自己亲身经历了紫气喷涌的全过程,又亲眼见到了这些妖修在紫气中的变化,如何能不警惕?

  按十四难的说法,这归元玄通在南天也是数百年乃至千年才出一人的先天之赐,不是后天苦修能求来的东西。

  那些妖修前一刻或许还奄奄一息地缩在角落里,盘算着怎么活下去。

  可下一刻随着紫气入体,伤势恢复……

  他们骨子里那股被压抑的凶性便会被重新点燃。

  恢复了实力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当然是追根溯源,找到紫气的源头,将它据为己有。

  “恐怕,不只是为了紫气这么简单。”十四难摇头,神色凝重。

  他环顾四周,目光穿透了石室的岩壁,似乎在看向普通神识难以触及的角落。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沉声说道:

  “这地窟里的妖修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些,你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些沉睡了许多年的老物……怕是都已经醒了。”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什么?”

  他下意识地追问。

  在他认知里,这座地窟最顶尖的战力就是贞守这般老妖王,再加上龙灵这样的新锐。

  可现在十四难告诉他,这地窟还有更强的存在?

  十四难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副反应,语气依旧平静:“我不是与你说过这地窟存在的时间了吗?”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他确实从十四难口中,了解到了许多关于地窟的事。

  最初十四难担心陈阳沾染那滴污秽真血的气息,引来厄虫的注意,便常常唤他过来一同诵经,以经文洗涤周身,求一个干净。

  诵经完毕之后,两人便会聊上片刻。

  有时是关于修行的疑惑,或是关于地窟的种种。

  就是从这些零零碎碎的交谈中,陈阳才逐渐拼凑出了这座地窟真正的轮廓。

  这座地窟存在的时间远比陈阳最初推测的要长得多。

  并非简单的几百年,苏无烬创立地窟至今,已经整整三千年。

  至于它被建造的目的,按照十四难的说法,是苏无烬为了平衡西洲。

  红膜结界虽然强悍,能将妖皇层次的存在牢牢锁在西洲之内无法穿透,可这并不代表结界本身不会腐朽。

  世间任何禁制都有其时限,再庞大的阵法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

  而将整片西洲大陆笼罩在内的红膜结界,同样在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一点一点地腐朽。

  随着结界的削弱,西洲内部的妖修便如同被捂在锅盖底下的沸水,不断地翻涌冲击。

  妖修的数量不会减少,红膜结界却会越来越脆弱。

  此消彼长之下,终有一日会到达某个临界点。

  于是三千年前,苏无烬开始了他的应对。

  他挑选那些最有天资,又爱惹事的妖修,一个一个地抓进地窟,强行收束起来。

  起初或许只是随手为之的一个念头,可后来这件事他做了整整三千年。

  三千年里,不知多少曾经在西洲叱咤风云的大妖被关进了这座暗无天日的囚牢,从此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

  “你看那贞守……”十四难的声音凝重起来。

  “他或许只是这几百年来这地窟中的领头人物。”

  “可更早之前,那些曾经和他一样统领一方,威震地窟的老物,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他们只是陷入了沉睡。”

  “为了活命,为了节省本源,他们选择了蛰伏。如今你这紫气一冲……”

  十四难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忽然侧过头看着陈阳,眸光微闪:

  “你没有感觉到吗,没有听到吗……那些远处的声音。”

  十四难的话,听得陈阳心头一颤。

  他立刻将感官世界运转到了极致,神识如潮水般朝洞府之外,地窟更深处铺展而去。

  那些小妖的狂喜欢呼,大妖在甬道中横冲直撞的轰鸣,还有妖王肆无忌惮释放血气的咆哮。

  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混乱又狂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