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宴大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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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楚道友?”小苑中,赫连卉向陈阳问道。

  她虽隔着一层红盖头,尚未见过陈阳,却能通过红线牵丝的细微波动,察觉到他心绪似乎有些纷乱。

  这些天来,一直如此。

  陈阳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在寺里好像遇到了一个故人。”

  “故人?”赫连卉好奇地问。

  “嗯,一位东土的故人。”陈阳轻声道。

  赫连卉更疑惑了。

  东土与西洲隔着无尽海,能在红尘寺遇到东土的故人,实在不可思议。

  她顿了顿,下意识追问:

  “楚道友遇见的故人是男子,还是……女子?”

  陈阳被问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

  “男子,男子。”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赫连卉……

  他怀疑红尘教的灵童,是自己曾经见过的某个人。

  这些天,他一直琢磨这事。

  灵童的法名叫十四难,往生锦囊里留下的名字,是木翠云。

  这两个称谓他都没听过。

  可木翠云和青木门的种种,难道真是巧合?

  他对灵童的身份起了疑心。

  “那人应该不在此地,可为什么我会见到他?”陈阳低声自语。

  “该不会是分身吧?”一旁的赫连洪插话。

  “分身?”陈阳一愣,看向他。

  赫连洪把琴放在石凳上,想了想说:

  “修行到高阶后,大能们往往会分出化身,你见到的,说不定就是一道分身。”

  陈阳听后若有所思。

  他其实早想过这个可能……

  灵童会不会是青木祖师的一道化身?

  青木祖师当年确实去过红尘教,这一切都对得上。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他从没听祖师提过留了化身在红尘教里。

  而且化身会这么年幼吗?

  十四难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几百年来都不曾长大。

  他反复琢磨,心里也没底,只好摇头轻叹:

  “或许是我多虑了。”

  他把杂念暂时按下,转头看向赫连卉,换了关切的语气:

  “赫连道友,这几日身体如何?”

  赫连卉温声答道:“有楚道友的血气滋润,感觉一天比一天舒畅。”

  陈阳欣慰地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好。”

  说完又沉默下去,眼神飘忽了一瞬。

  赫连卉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试探着问:

  “楚道友,每天都这样为我引渡血气,莫非……厌烦了?”

  话音刚落,赫连洪一眼瞪了过来。

  陈阳神色一怔,连忙摆手:

  “怎么会?看到你一天天恢复,我心里也高兴,盼你早日痊愈,这点血气不算什么。”

  赫连卉的声音更柔和了几分:

  “其实你不必每天都来。”

  “之前在天地宗的时候,不也是隔三差五才来吗?”

  “你有你自己的事,而且这几日……”

  她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支支吾吾:

  “我……我能感觉到……体内血气恢复了不少。”

  陈阳心头一宽,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我每天晚些过来,可以吗?”

  话没说完,赫连洪又瞪了一眼。

  陈阳顿时噎住,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赫连卉轻轻笑了笑,声音温和:“那也好啊,随你。”

  陈阳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没有太多言语,安安静静地坐在小苑中。

  陈阳一刻不停地催动天香摩罗,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等到天色稍晚,夕阳西沉。

  他将红线从指尖解下来,起身向赫连卉告辞。

  沿着那条熟悉的石阶往下走,穿过茂密的古林,来到那间茅草屋前,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了书海之中。

  如同过往那些日子一般,他在灵童身旁的长案前盘膝坐下。

  心念一动,从远处的书架上引来一本经书,翻看了起来。

  只是今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灵童……

  依旧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册经书,手中捏着一支笔,正在笔记上写写画画。

  一切看上去都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

  灵童头上多了一顶僧帽。

  那是一顶小小的僧帽,灰扑扑的,刚刚好将那颗圆溜溜的光头遮起来。

  陈阳盯着那顶帽子看了好一会儿,狐疑地开口问道:

  “小师傅,今天怎么戴个帽子?”

  灵童语气平淡:“没什么,添件装束罢了。”

  陈阳听他这般解释,也没有追问,轻轻点头。

  可他的目光却还是时不时地往灵童头上瞟……

  那顶帽子实在太突兀了。

  平日里十四难就是一身简简单单的僧衣,光着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看上去清清爽爽,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今天突然多了一顶帽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

  灵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直直地看过来,语气不悦:

  “施主怎么了?为何不看经书,一直盯着我?”

  陈阳连忙收回目光。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了:

  “对了,昨天你那往生锦囊里面的名字,是你的俗世之名吗?”

  灵童握笔的手一僵,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陈阳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询问:

  “小师傅,那名讳会不会是……其他重要之人的姓名,写在了上面呢?”

  他的目光落在灵童脸上,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灵童猛地抬起头来,斩钉截铁道:

  “昨日看那锦囊已经犯戒了,你莫要再说这事了!”

  陈阳眨了眨眼。

  他没想到灵童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罢了,怎么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

  见对方如此态度,他也不好再追问,默默将目光收回来,重新研读经书。

  之后他没有再打扰灵童,看到天快亮时才起身离去。

  接下来几日。

  陈阳每天依旧会来大藏经书海。

  头顶那串鲜红的数字一天天往上跳……

  八十三,八十七,九十……

  距离苏无烬所说的一百个时辰,也就差最后几天的工夫了。

  可他同时也发现,十四难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从前陈阳找他搭话,他虽然嘴上说着,应当专心看经书,倒还是有问必答。

  可这几日。

  不管陈阳说什么,他都只是冷冷淡淡地应一声,又恢复了过往的冷淡。

  陈阳仔细分辨了一下,这前后的差别。

  从前灵童对他的冷淡,是因为空明……

  那种不染尘埃,无悲无喜的状态,对谁都是一样,并非针对他。

  可如今的冷淡却不一样……

  刻意的回避,与自己保持距离。

  仿佛在害怕什么。

  有一回,陈阳连着问了几个经文上的问题,灵童直接开口呵斥:

  “住口,你别再打扰我看经文了。”

  话说得冷冰冰的。

  陈阳只好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无奈退回原位,继续翻那些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经书。

  对于这灵童的来历,陈阳这些天也没有闲着。

  他白天在这红尘寺里四处打探,可这些僧人的反应千篇一律,除了念经就是敲木鱼,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说半句多余的话。

  更不用说打探灵童的底细了。

  这一日。

  陈阳路过一处广场时停下了脚步。

  广场上聚了不知多少香客,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双手合十,口中念着经文,面朝着同一个方向虔诚地朝拜。

  陈阳顺着他们朝拜的方向望过去……

  广场尽头,立着一尊佛像。

  那佛像足有数丈高,通体鎏金,在阳光下泛着璀璨的光芒,端坐在莲台之上,面目模糊,双手结着一个陈阳看不懂的法印。

  陈阳之前也见过这尊佛像,每次路过时它都在那里,金光闪闪的,颇为惹眼。

  他之前只是随意扫一眼,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过。

  感觉周围人多,还会刻意绕开。

  今日不知为何,他看着那尊佛像,心中生出几分好奇,便迈步走了过去。

  可他刚走近了几步,周围那些香客便骚动了起来,纷纷转过身来,朝着陈阳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陈阳当即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片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有容法师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高呼了起来。

  “大法师!”

  “有容大法师!”

  “请有容法师赐福!”

  那些呼喊声中满是虔诚和狂热,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极度的渴望。

  陈阳想起苏无烬说过的话……

  “这些全是你的信徒。”

  陈阳注意到,某些香客会跪拜自己。

  以前每次路过,他都匆匆走开,没怎么留意过。

  今天靠得近了,才发现这些香客的神情竟如此狂热。

  他站在人群当中,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信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们的期盼。

  他忽然记起,这些日子看的那些经文里有一句话……

  众生皆苦,故而求佛。

  这些人跪他,求他,信他,大约也是因为在这片血腥的西洲大地上,实在是过得太苦了吧。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出心中疑惑:

  “你们为何认得我?我这面貌,应当不是你们过去供奉的那人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心中满是困惑。

  人群中一个白发老妪摇了摇头,颤巍巍地说道:“我听说过,大法师本就没有面貌。”

  “没有面貌?”陈阳愣住了。

  一个缩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看着陈阳,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里满是孩子的畏惧。

  她母亲连忙将她往身后拢了拢,低声说道:

  “不要怕法师的长相。”

  说罢,她又抬起头看着陈阳,语气里满是恭敬:

  “法师乃无相,无相便是浮世相,我等凡夫,所见皆是虚妄。”

  陈阳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及之处,惑神面依旧是那般温润地覆在皮肤上。

  无相?

  浮世相?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

  他将手放下来,看着眼前那一双双虔诚热烈的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们跪拜的这位有容法师,他过去究竟是什么人?”

  香客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有想到有容法师本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最后,还是一位年长的老丈走上前来,双手合十,朝陈阳深深一拜,恭敬地说道:

  “有容师父过去可灵验了,凡是求他的人没有不应的,他救苦救难,渡了无数人,我们都记在心里……他是红尘教的一尊活佛。”

  陈阳沉吟片刻,又问道:

  “那苏无烬呢?苏教主呢?他乃红尘教教主,你们拜的为何不是他?”

  那老丈摇了摇头:

  “苏教主他老人家虽然德高望重,可他没有佛像,也不让我们拜他,只准拜有容师父,这是寺里传了快百年的老规矩了。”

  陈阳沉默了许久。

  他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全都在试图勾勒出,有容法师的模样……

  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让苏无烬念念不忘,让这些香客争相跪拜,单立一尊佛像?

  这般的人物,怎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眼下他也顾不上琢磨这些了。

  在这红尘寺里,这些香客是唯一能够正常说话的人。

  那些僧人一个个沉默寡言,问什么都只是双手合十,可这些香客不一样……

  他们愿意说话,而且看样子知道的还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