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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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正在满心疑惑,灵童却又开口了,声音平淡:

  “施主说我们认得,那或许,我们便是认得的。”

  灵童话音落下,眼中的空明渐渐淡了,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仿佛与人说话接触之后,他那双原本不染尘埃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烟火气。

  陈阳心中一动,连忙又问道:

  “那不知小师傅,这经书你看了多久了?”

  灵童正要回答,可就在这时,旁边的僧人又敲响了木鱼,诵经之声再次响起。

  两位灰衣僧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拦在了陈阳与灵童之间。

  灵童不再多言,双手合十,朝陈阳躬身一拜,便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那件大红色的袈裟拖在身后,长长地铺在毛毯上,渐渐被僧人们的灰袍遮住了。

  陈阳看着那灵童的背影消失在毛毯尽头,心中那股困惑越来越浓了。

  “红尘大藏经,这部经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他心生好奇。

  一个活蹦乱跳的小沙弥,才几天不见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

  广场上,陆续有人睁开眼来。

  香客们的眼中都带着安详的神色,仿佛方才那场梵音洗礼,将他们身上所有的烦恼和苦痛都洗净了。

  他们从地上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大雄宝殿的方向拜了三拜,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赫连洪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朝陈阳挥了挥手:

  “走吧,先回去,打坐大半天了,我腿都麻了。”

  陈阳点了点头,将目光从天边收了回来。

  他看了看赫连卉……

  她站在身侧,嫁衣的盖头安安静静地垂着,裙摆在晚风中摇曳。

  他走上前去,朝她伸出手。

  赫连卉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抬起来,放进了他手心里。

  “赫连道友,慢些走。”陈阳牵着她,转身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阳扶着赫连卉在石凳上坐下,也不回去自己的禅院了,索性待在这小苑过夜。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红线,又开始为她引渡血气,以免赫连卉有什么不适。

  毕竟,陈阳当年为赫连山做过承诺。

  可今夜,他的心思却不在血气上。

  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浮现着今日广场上的那一幕幕。

  铺天盖地的血色妖云,化成了金色涟漪的梵音……

  仅仅是诵经,便能将八尊妖王震退,这不像是陈阳所理解的任何一种术法神通。

  那些僧人没有催动灵力,捏诀施术,只是盘膝坐在那里,敲着木鱼,念着经文,便轻描淡写地逼退了妖王。

  “总觉得修行术法神通,还不如去学敲木鱼。”

  陈阳暗自嘀咕,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红黄僧衣,总觉得这衣裳穿得越久,与这红尘教的牵连便越深一分。

  这念头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折腾。

  赫连卉坐在石凳上,透过两人指尖的红线,察觉到了陈阳的心绪起伏,轻声问道:

  “楚道友今夜怎的,莫非有什么烦恼?”

  陈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今日见到那小师傅,心中有些困惑罢了。”

  “这小师傅明明前些日子见过我,还给我赐过字,今日却说他记不得了,说那些事不重要便忘却了。”

  “那红尘大藏经,究竟是何物,能让一个人忘却外物?”

  说罢,陈阳眼中浮现出一抹凝重。

  树下。

  赫连洪正抱着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闻言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红尘大藏经?我也知道啊。”

  “前辈你也知晓?”陈阳偏过头看去。

  赫连洪轻轻点头:“上个月来到这里之后,我看到香客翻阅,就借过来看看,手里现在也有两本。”

  陈阳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那前辈快些取出来,让我瞧一瞧。”

  他心中隐隐激动,早年便听闻过这红尘教的经书,只是没有机会得到,如今听闻赫连洪手中就有,自然想要借来看一看。

  “你等会儿,我找一找啊,放在哪儿了……”赫连洪点头,嘴里还在不停嘀咕。

  “你小子怎么突然对经文感兴趣了,该不会是真想要做和尚吧?”

  陈阳尴尬道:“前辈说笑了,哪有的事。”

  赫连卉闻言,嗔怪道:“三爷爷莫要胡说,楚道友乃我辈修士,追求仙路逍遥,哪会入这空门。”

  “那这小子怎么天天穿着这僧衣。”赫连洪一脸狐疑。

  “我穿僧衣是因为放衣裳的储物袋,遭大妖打爆了,没衣衫穿,你小子储物袋没坏吧?我发现你怎么每天都不换衣衫。”

  陈阳脸色一僵,不知如何解释。

  所幸,赫连洪只是随口提一句,也没什么细问的心思。

  终于,他手伸进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摸出两本薄薄的经书来。

  那经书封面泛黄,边角都起了毛,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赫连洪将书递给陈阳:

  “喏,看吧,这经文我就看了两页,无趣得很。”

  陈阳接过来翻了翻,里面不过是些寻常的经文。

  讲因果,缘法,红尘苦海回头是岸,与他想象中的高深战斗法门截然不同。

  他把两本经文快速翻看了一遍,实在看不出什么玄机,只能还给了赫连洪。

  “怎么,看一眼就没兴趣了?”赫连洪将经书塞回储物袋里,打趣道。

  陈阳讪讪地笑了笑:“洪前辈没说错,这经文的确无趣。”

  赫连卉闻听此言,接过话头说:

  “对了,我早年曾听闻过,这红尘大藏经……据说翻阅之人,能从中知晓一切所想之事!”

  陈阳闻听此言,神色一怔:“一切?”

  赫连卉郑重点头:“没错,至少我听闻的说法是这样。”

  陈阳默默思索。

  这说法,早年小师叔锦安也曾提及……

  锦安想要修行功法,便买过红尘大藏经碰运气,只是很可惜,没有买到合适的那一本经书。

  “只可惜,红尘大藏经数量极多,到底有多少册,谁也没有个准数。”赫连洪解释道。

  “即便经书里包罗万象,能知晓世间所有,但数量太多,又没办法得到想要的那一本。”

  “我也是碰运气,看有没有记录琴谱的经文,但看来运气不好啊。”

  赫连洪轻叹了一声。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灵童说在日夜研读经文,肯定不是某一册或几册。

  陈阳猜测,对方恐怕是终日与所有红尘大藏经为伴。

  每日只看书,别的什么都不做,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所以才会变得那般空明澄澈,不染尘埃。

  “可这书的数量,真的多到要看几百年?”陈阳讶异道。

  按江凡当初的说法,灵童几百年前便跟在苏无烬身边了。

  几百年只看这一套大藏经,其册数不知何等浩瀚如烟。

  “那么……洪前辈,看了这书,难道就能习得什么通天术法,或是修成什么盖世神功吗?”陈阳忍不住喃喃自语。

  赫连洪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别人红尘教的信仰,我一个外人哪里摸得透。”

  陈阳默然。

  他只在心中暗暗盘算,等下一次再遇见灵童,一定要拦住他好好问个清楚。

  今日在宝殿前才匆匆问了几句,刚说到要紧处就被那些僧人拦了下来,实在叫人憋屈。

  寺里规矩多,贸然拦人的确不妥。

  也只能等下次机会再说了。

  想到这里,他记起了另一件事:

  “赫连道友,你之前……也找那小师傅赐过字吗?”

  “对呀。”赫连卉轻声道,话语中带着笑意。

  “早前刚到寺中,正好遇上灵童赐字,三爷爷便替我求了一个。”

  陈阳点了点头,心里正好奇赫连卉究竟得到了什么字,又犹豫着贸然询问是否冒犯。

  赫连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主动开口道:“楚道友想……瞧一瞧吗?”

  陈阳愣了一下,没有推辞:

  “好啊,赫连道友心思通透,一眼看穿,楚某确实心生好奇。”

  “楚道友想看什么,直说便是了,不用和我见外。”赫连卉低头轻笑。

  她抬起手,却没有去自己怀里取,径直朝赫连洪招了招手。

  “三爷爷,我那字呢?”

  “什么字?”赫连洪开始装糊涂。

  “就是那灵童赐的字呀。”赫连卉不吃这一套,“拿出来吧。”

  说罢,她又向陈阳解释:

  “字放在我三爷爷那儿了,他说替我收着,他听说灵童赐字珍贵得很,怕我不小心弄丢了。”

  陈阳看向赫连洪。

  赫连洪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老老实实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他将宣纸递向陈阳,语气里带着警告:

  “你小子可小心些,别把这纸弄坏了,这东西我打听过,可金贵得很,我还打算回去裱起来挂着呢。”

  “知晓了,前辈。”陈阳双手接过那张宣纸,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面上写着一个字。

  “花?”

  陈阳轻声念叨。

  简简单单的一个花字,笔画清秀而端正,墨迹早已干透,在泛黄的宣纸上呈现出沉静的暗黑色泽。

  “是个花字吗?”赫连卉问道。

  “对啊,不过这字迹,和小师傅当初赐给我的字,写得不太一样。”陈阳眉头微蹙。

  “怎的不一样啊?”赫连卉好奇道,“这字一直是三爷爷帮我看着的,他只跟我说是个花字,我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陈阳思索了一下,评价道:

  “这字不知为何,有一股妖娆之感,字体也靡丽,笔锋回旋。”

  赫连卉依旧不太明白:“那楚道友觉得这花字,会有什么含义呢?”

  这话把陈阳给问住了。

  他只能盯着字迹,想了许久,才推测道:

  “或许是赫连道友名字当中,有个卉字的缘故。”

  “卉本就有花草之意,小师傅大约是觉得你名字里带了这个意思,便写了个花字给你。”

  “我之前也见过赐字,根据名字来的。”

  赫连卉点了点头,红盖头上下晃了晃:

  “楚道友真是知晓我心思。”

  “我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应当是根据我名字来。”

  “我名字里有个卉字,灵童便写了个花,也算是个好字,总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字要强。”

  赫连卉语气轻松自然,似乎对这个解释,颇为满意。

  陈阳也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那个花字上,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微妙。

  这灵童赐字,他总觉得不会这般简单。

  他给自己写的是明,看似简单,却让他直到现在都琢磨不透其中深意。

  给江凡写的是凡,明摆着像是在糊弄……

  赫连卉名字里带个卉字,写个花也说得通。

  这小灵童赐字,到底是随心所欲,还是另有所指?

  他沉吟片刻,没能想出什么名堂来,便将宣纸重新折好,双手递还给赫连洪。

  赫连洪一把接过,麻利地塞回储物袋里,嘴里还在念叨:

  “这东西我可得仔细收藏着,回去找我大哥好好研究,东西也看完了,你小子专心点,给我家小卉好好引渡血气。”

  “好的,洪前辈。”陈阳应了一声,默默地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时间一晃,又是三天过去了。

  直到这一日,夕阳西沉,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灼热的火海。

  陈阳刚从赫连卉的小院里引渡完血气,沿着小径往回走。

  夏日的晚风从远方吹来,热浪滚滚。

  陈阳低着头,细细琢磨,回去后要不要炼一些丹药给赫连卉调理气血。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两道身影。

  一个中年僧人,身量中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脚步稳健,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走几步便摇一下。

  铃声清脆悠远,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灵。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圆头圆脑,身上穿着一身红黄僧衣,正是那位灵童。

  陈阳心中一凛,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他快步走上前去,扬声喊道:“等一下,小师傅。”

  那灵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暮色落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眼中倒映着天边火红的云海,眸光比前几日多了些灵动。

  他看着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面色平静道:

  “哦,是你啊,施主。”

  “你记得我吗?”陈阳试探着问道。

  “记得呀,你三日前在那大雄宝殿外与我搭过话。”灵童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

  陈阳却隐隐感觉,这口吻比那日多了一份熟稔。

  只可惜……

  灵童还是记不得在一叶岛上的事。

  陈阳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将话题转向了他最关心的那件事:

  “在下叨扰一番,小师傅,你上次说那红尘大藏经……你这些天还在看吗?看了多久了?”

  他尽量问得轻松自然,像是友人之间的攀谈,不显突兀。

  灵童歪了歪头,似乎又多了点机灵模样:

  “我也不知看了多久,反正一直在此地看呢。”

  话音落下,灵童微微一笑。

  陈阳眼前一亮……

  这灵童不再是那种空空荡荡的应答了。

  前些日子在大雄宝殿前见到他时,那双眼睛不染半点尘埃。

  可如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上那股属于人的气息,似乎又慢慢地回来了。

  不知为何……

  见到灵童恢复,陈阳心中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