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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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看着那个字,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这字,什么意思?”

  小沙弥歪着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转,语气依旧是那种天真的调子:

  “没什么意思啊,好了,下一位吧。”

  陈阳没有离开,依旧静静看着对方。

  小沙弥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终于松了口:

  “施主,你平日里多想一想,你可曾接触过什么?”

  “可能是你平时做的什么事,也可能是你接触的人,诸多可能。”

  “赐字罢了,信则有,不信则无。”

  陈阳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宣纸。

  “晦气。”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上动作飞快,将那张宣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储物袋最深处。

  江凡被他这一连串的举动,弄得一愣一愣的:“怎么了,楚大师?这字不好吗?”

  “没什么。”陈阳摆了摆手。

  后面的丹师陆陆续续地走上前去求字,小沙弥落笔生风,宣纸一张一张地递出去。

  有人拿到福字笑逐颜开,有人拿到劫字脸色发青。

  但大多数人还是拿到字后,摸不着头脑,追着小沙弥问上半天,小沙弥只是晃着腿笑而不语。

  很快,随着最后一位丹师拿着宣纸退下,灵童赐字结束了。

  陈阳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僧人敲木鱼的声响,心里头那股烦躁,始终没有散去。

  “嘿嘿,今日不错呀。”江凡喜滋滋地道。

  “这有什么不错的?”陈阳侧过头看着他。

  江凡爽朗一笑:

  “楚大师有所不知……”

  “红尘教灵童很少外出走动,赐字更是出了名的难得,西洲多少人求一个字求了几十年都求不到。”

  “也就是今日,人家做客咱们一叶岛,给咱们祈福,顺道才有了这机缘。”

  “花点灵石就拿到了赐字,这不是占了大便宜是什么?”

  陈阳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痛快:“花五百灵石,受一肚子气。”

  “受气?怎么受气了?”江凡满脸不解。

  “无妨,想起一些不快的事情。”陈阳随口搪塞道,没再解释。

  这一番折腾下来,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前前后后,从敲钟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时辰。

  太阳升到了头顶,广场上的青砖被晒得发烫,海风吹过来也带上了夏日的燥热。

  高台上。

  方柏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是在探查什么。

  他看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朝那些红尘教的僧客抱拳一礼,朗声道: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红尘教贵客,请随我来,我引各位离开这一叶岛。”

  话音刚落,那些僧人便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动作整齐划一。

  三十余人同时起身,僧衣在风中齐齐翻卷,竟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木鱼被收进袖中,蒲团被叠好交给领头的僧人,一切都井井有条。

  不过就在此时,教主苏无烬身子一个踉跄。

  “苏教主,小心!”

  方柏连忙上前搀扶。

  苏无烬微微颔首,慢慢站稳了身子。

  方柏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位真君一左一右,引着僧人朝远方天际走去。

  那苏无烬走在最后面,脚步依旧是那种极慢的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陈阳远远地望着那群僧人离去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苏无烬身上。

  这位在世真佛的红黄僧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空荡荡的袍子底下,似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楚大师,看什么呢?”江凡好奇道。

  “我在看……”陈阳的目光依旧落在苏无烬身上。

  “这人,果真是一直没有闭眼,眼睛都不眨。”

  集会期间,他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位红尘教教主,发现对方敲木鱼的时候始终睁着眼。

  即便是中途,一只飞虫落在眼珠上,苏无烬也仅仅是用手轻轻拂走,并不眨眼。

  “这苏无烬,莫非是死了,也要睁着眼不成?”陈阳随口道。

  这话一出口,江凡就变了脸色:“楚大师,不可妄言,这在世真佛已经活了几千岁了,怎会死?”

  此言一出,陈阳心中一惊。

  修行筑基三百岁,结丹五百寿元,元婴寿元可至千年。

  纵然有一些手段可以延年益寿,譬如陈阳的乙木长生功,但也只是在基础寿元上增加罢了。

  “几千年,那此人究竟是什么修为?元婴之上?”陈阳心中暗道。

  不过他也有一丝庆幸。

  这苏无烬全程专心做事,敲木鱼,没有看过自己这边。

  如此一来,陈阳也没有了早先的紧张,尤其是此刻,集会已到末尾,他更是放松了许多。

  “我看这苏无烬这般模样,和死了也没有太大区别啊。”

  这话说得很轻,也不带戏谑的意思,仅仅是对江凡的话,简单回应罢了。

  然而……

  就在这话音落下的刹那!

  陈阳注意到了,苏无烬的耳朵,动了动。

  陈阳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在场除了他,没人注意到。

  “这……这……”陈阳心中惊讶。

  “怎么了,楚大师?”江凡不解。

  “小声些!”陈阳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惶恐。

  “那苏无烬,好像能听见这边说话!”

  他连忙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

  可已经晚了。

  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苏无烬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

  隔着百丈距离,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眼睛穿透了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仿佛被扫了一遍,心猛地一沉,只有一个念头浮上来……

  “糟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脸。

  指尖触及之处,惑神面还在,服帖地覆在他的皮肤上。

  可他却头一次对这张面具没了底气。

  “这苏教主,到底是什么修为?”陈阳心中惊骇。

  这种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他从未体验过。

  即便是蜜娘当初看透了他的惑神面,也没有这般经历。

  没有丝毫的凌驾之感,就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静静地注视过来……

  来自于长生者的目光。

  “嗯?怎么了,苏教主?你有什么事吗?”方柏也察觉到了苏无烬的异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疑惑。

  苏无烬没有答话。

  他只是朝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走得极慢,脚抬起来,甚至还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颤颤巍巍。

  可那一步落下去之后,他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便出现在了数丈之外。

  他又迈了一步,依旧是从容的一步,脚掌踩在虚空中,竟泛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一步落下,他又消失了,再出现时又前进了数丈。

  快与慢,远与近……

  所有寻常的尺度,仿佛在苏无烬的身上,都失去了意义。

  陈阳看得心中大骇。

  “这是什么手段?”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已经来不及了。

  苏无烬的最后一步落下,脚掌踩在了陈阳面前不到三尺的青砖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广场上的丹师们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方柏站在百丈外的云海下,一脸茫然。

  陈阳长舒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这位师傅,有事吗?”

  苏无烬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陈阳。

  那双瞪圆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

  “你……你为何在这?”

  那声音干涩极了,像是从一口深冬的枯井底传来,带着幽深的寒意。

  入耳一瞬,便让人感到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陈阳怔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太奇怪了……

  不是你是谁,也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陈阳压下心中的惊疑。

  “这位师傅,我们认识吗?”

  苏无烬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盯着陈阳看。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

  可一开口,更是让陈阳心中大惊:

  “你这遮掩跟脚的手段……修行得不错。”

  陈阳的心猛地揪紧了,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我若是不细看,还无法看透。”苏无烬缓缓道,语气平静。

  陈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旁的江凡已经彻底懵了。

  他看看陈阳,又看看苏无烬,满脸都是惊疑。

  周围的丹师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

  “什么看透啊?这师傅在说些什么啊?”

  “楚大师不是和往常没有区别吗?”

  “也没奇怪的地方啊!”

  这些丹师一脸茫然,只觉得这位苏教主,是不是神志不清的样子。

  毕竟他刚才,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过陈阳心中却是大惊。

  他能感觉到,方柏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疑惑。

  陈阳连忙稳住了心神。

  “这位师傅,你胡说什么啊!”陈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无辜的表情毫无破绽。

  可他自己知道,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无烬却没有理会他的话,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

  “你娘可是找了你,好些年头了。”

  这句话像是冰水从头浇到脚。

  陈阳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

  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娘?

  他娘早在他还是孩童的时候就死了。

  他亲手给盖上的草席,挖的坟坑,把土一捧一捧地洒在她的身上。

  就在村口山丘,一座小小的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至今,快一百年了。

  “这位师傅,莫要信口雌黄!”陈阳压低了声音,尽量收敛心绪。

  “我爹娘都死了快百年了!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陈阳只当对方是在戏弄自己。

  可心中念头一转。

  “会不会,真是认错人了?”

  “倘若他真看透这惑神面,至多出言点破,断不会用这般熟稔的语气,与我说话。”

  陈阳心头一片凌乱,试探道:

  “这位师傅,你会不会是眼花了啊。”

  “眼睛睁久了容易干涩,看东西模糊。”

  “我这里炼了一些清心明目的丹药,师傅要不要服用一些?”

  陈阳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递了出去:

  “每日早上服用,对眼睛好。”

  说完便看向那苏无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苏无烬愣了半晌,才将那玉瓶接了过来,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收进了衣袖当中。

  陈阳松了一口气,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可下一刻,苏无烬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伶牙俐齿,东拉西扯。”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老夫懒得跟你多说,随我回去。”

  话音落下。

  苏无烬的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钩,直直地朝陈阳的肩头抓来。

  陈阳只觉得身体一沉……

  他反应很快,当即挣扎起来。

  那只手看起来轻飘飘的,可当那五指收紧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袭来,像是一座山岳轰然压下。

  “这老头有把子力气!”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想起了江凡之前说过的话。

  肉身褪尽凡胎,只剩佛骨。

  “你做什么?放开我!”陈阳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