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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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砸在身上,冰凉的雨水顺着杨素的发丝不断流淌,浸透了衣衫,寒意从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

  一身金丹修为尽锁,她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南天杨家修士。

  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连自己族弟的命,都护不住。

  她蹲在雨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连哭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引来山洞里那只吃人的黑熊。

  就在这时,一道压抑着明显怒气的声音,忽然从雨幕那头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杨素茫然抬起头。

  雨幕之中,陈阳正站在不远处。

  一身衣衫被灵力护着,半点雨水不沾。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落在她和杨玉兰身上,带着冷意。

  看到陈阳的那一刻,杨素的眼睛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连滚带爬地冲到陈阳面前,扑通一声跪在泥泞的雨地里,指着身后黑黢黢的山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楚宴,快救救杨寻!我弟弟……我弟弟还在山洞里!求你了,快救救他!”

  陈阳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磅礴的神识铺开。

  不过一个呼吸,他便看清了洞内的景象。

  一只通体漆黑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着一截断臂,猩红的眼里满是凶光。

  而地上的杨寻,早已气息奄奄,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没命了。

  陈阳眼神一冷,指尖灵光微动。

  一道凌厉的灵气,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重重雨幕,朝着百丈外的山洞疾射而去!

  山洞里,那黑熊正要再次扑向地上的杨寻,忽然被这道灵气穿透了头颅。

  它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下一瞬,陈阳再次抬手。

  一股柔和的灵力卷出,将昏迷的杨寻,从山洞里卷了出来。

  杨寻的身体扑通一声,摔在陈阳面前的泥地里。

  杨素和杨玉兰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冰凉。

  地上的人已被咬得不成人形。

  整条左臂齐肩而断,全身上下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也被熊爪划开数道血痕,血肉模糊。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这副凄惨模样。

  杨素看着地上的弟弟,嘴唇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他死了吗?”她颤声问,连神识都没有,根本探不到弟弟的生机,只能寄望于身边的杨玉兰。

  杨玉兰连忙蹲下身,手指发颤地探向杨寻颈侧。

  片刻后。

  她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一抹欣喜的光,声音都带了哭腔:“还有气!族姐,他还有一口气在!”

  “还有气?”杨素眼眶一热,整个人激动起来,“没死!他还没死!”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阳,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求陈阳出手救人,可话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就在不久前……

  她还带着族弟族妹,偷偷从他院子里跑出来,嘴里还骂他是疯子,是和邪修一伙的败类。

  如今,却要跪着求他救人。

  莫名的羞耻绞在心头……

  她喉咙发紧,呆呆看着陈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倒是一旁的杨玉兰,反应极快,对着陈阳深深一躬,额头几乎碰到泥泞的地面,声音里满是哀求:

  “丹师大哥,求你赐下丹药,救救他吧!求你了!只要能救他,以后我们什么都听你的,绝不再有半分违逆!”

  陈阳的目光,从地上杨寻身上移开,落在了杨素脸上。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脸上混着雨水和泪水的狼狈……

  “求求你……丹师大哥,求求你救救他……”

  杨素终于还是开了口,结结巴巴地说着,牙齿打颤,只能顺从地点着头,附和杨玉兰的话。

  陈阳看了她片刻,终究没说什么责备的话。

  他随手一翻,一个白玉丹瓶现于掌心。

  瓶塞拔开,一粒莹润的碧色丹药从瓶中飞出。

  指尖灵光微动。

  那枚丹药在他掌心化作了细腻的粉末,散发出浓郁的生机。

  陈阳低头,看着地上气若游丝的杨寻,眼底掠过一丝感慨。

  他还记得,当年这姐弟三人,驾驶战船,降临齐国。

  那时的他们,金丹威压铺天盖地,高高在上,无法无天,视他这个小修士如蝼蚁。

  可如今……

  没了修为,他们便和最普通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他心念转过,指尖轻轻一弹。

  掌中药粉尽数撒在杨寻身上。

  杨寻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断裂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重新接续生长。

  就连被齐肩咬断的左臂,也缓缓长出了新的肉芽……

  虽未能重新生出手臂,却也止住了喷涌的鲜血,护住了心脉。

  不过几个呼吸,杨寻原本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惨白。

  这种续骨生肌的事,若放在早年,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经过天地宗这些年的丹道修行,这般事对他而言,不过是抬抬手的小事。

  杨玉兰再次探了探杨寻的脉搏,紧锁的眉头终于化开,长长舒了口气。

  “心脉稳了!没事了,他没事了!”

  她说着,转过头对着陈阳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哽咽:

  “谢谢丹师大哥,今日之恩,我杨玉兰,永世不忘。”

  陈阳闻言,只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

  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力光幕展开,将四人都笼罩其中,隔绝了外面的大雨。

  “先回院子再说。”

  话音落下,他灵力一卷,带上昏迷的杨寻,转身朝丹师院落的方向飞去。

  光幕之内,暖意融融,风雨不侵,与外面的狂风暴雨仿佛两个世界。

  杨素看着身前陈阳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过片刻,几人便回到了熟悉的院落。

  落地后,杨玉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昏迷的杨寻,眼里满是担忧。

  “丹师大哥,他……接下来要如何调养?”

  陈阳略一思索,淡然道:“没什么大碍了,带回房里,好生休息一两日,便能恢复。”

  杨玉兰闻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喜,又对陈阳道了好几声谢,才扶着杨寻,小心翼翼地朝火灶房走去。

  院里只剩陈阳和杨素两人。

  陈阳看着火灶房方向,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我这人,倒真是宽宏大量!”

  这话来得突然,没头没尾。

  可站在一旁的杨素,却像忽然被点醒一般,明白了其中意味。

  她上前一步,对着陈阳深深弯腰,头几乎垂到胸口:

  “是,是丹师大哥心善!是我小人之心,是我不懂事,这段时间屡屡得罪你,都是我的错!”

  “我现在才明白,失去了修为,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南天杨家,什么世家身份,到了这西洲……通通都不作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阳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还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他终究没说什么,只对她摆了摆手。

  “你也回去歇着吧。”

  杨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才转身朝火灶房走去。

  看着三人都进了屋,陈阳才走到石桌旁坐下,陷入沉思。

  他倒没想到,杨素竟会带着两人偷跑出去。

  “难道是因为那夜,赫连山突然到访,被她察觉了什么,心里对我生出了恐惧,才铤而走险,想逃离这里?”

  陈阳暗暗猜测。

  不只杨素,这些日子,其他院里的杨家子弟,看他们这些丹师的眼神,也都带着同样的恐惧与戒备。

  接连不断的失踪,一瓶瓶出现在床榻上的血髓丹,早让这些杨家子弟,成了惊弓之鸟。

  陈阳叹了口气。

  日子一晃,两天过去。

  这两日,院里的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杨寻服下陈阳给的丹药,第二天便醒了过来。

  除了少条左臂,身体已彻底恢复,连半点疤痕都没留下。

  经此一事,杨素像彻底变了个人。

  往日的骄纵蛮横,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每日安安静静做着院里杂活。

  扫地,浇花,擦拭丹炉,桩桩件件的杂事,她都默默做下来,再没半句抱怨,更没再触过陈阳的霉头。

  而陈阳也察觉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这日午后。

  他雕刻完手中玉简,抬起头,便见杨素正拿着扫帚,安安静静清扫院中落叶。

  她的长发披散肩头,柔顺垂至腰际,再没挽过往日那种高耸繁复的发髻。

  陈阳微微皱眉,开口问道:

  “素素,你怎么不梳往日那种发髻了?怎么天天披散着头发?”

  杨素听见他问话,手上动作一顿,急忙转过身,对他躬了躬身,脸上露出个小心又讨好的笑:

  “我瞧着丹师大哥……似乎不喜我们杨家女修梳的花子髻,许是觉得老气,看着不顺眼,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便不梳了。”

  她话说得格外轻柔,带着几分忐忑,目光紧盯着陈阳的脸色。

  生怕哪句说得不对,惹他不快。

  和往日那个一言不合就敢瞪眼跟他顶嘴的杨素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没再多说。

  他也没想到,那日山洞里的事,竟会让杨素的性子,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又过了一日。

  陈阳正守着丹炉炼丹。

  炉火正旺。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沸沸扬扬的喧闹声。

  “外面怎么了?”杨素停下手中活计,抬头朝院门方向望去,脸上满是好奇。

  “是啊,听着好热闹,出什么事了?”杨玉兰也从火灶房里探出头,附和着问道。

  陈阳停下动作,神识向外扫了一圈,随即熄了丹火,站起身。

  “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他迈步走到院门前,推开院门,朝那人声鼎沸处走去。

  杨素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跟上去,留在了院里。

  不过片刻。

  陈阳便走到了丹师院落中央的广场上。

  抬眼望去,广场上早已围满了人。

  几乎所有留在院里的天地宗丹师都赶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陈阳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中央那名中年修士身上,顿时明白了。

  是主炉回来了。

  他心里也生出几分诧异。

  人群中央那中年修士,名叫孔韩,乃是天地宗天玄一脉的主炉,也是宗门如今仅有的四十六位主炉之一,在宗门内地位极高。

  当初被菩提教掳来这岛上的第一日,孔韩便与其他几位主炉,一同被请去做客。

  一去便是三个多月,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周围的丹师们,个个脸上满是热切激动,围着孔韩问东问西。

  对这些丹师而言,修为高低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丹道造诣才是立身之本。

  孔韩这位主炉,便是他们如今的主心骨。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来,拿个主意。

  “孔主炉,您可算回来了!”

  “这三个多月,您到底去哪儿了?菩提教没为难您吧?”

  “是啊孔主炉,您快跟我们说说,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

  一声声询问,接连不断。

  孔韩看着身边的一众同门,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同门放心!”

  “这三个多月,我与其余几位主炉,不过是在菩提教总坛听了几场丹道讲学,与教中丹师彼此交流了些心得,并无他事。”

  “菩提教也未曾为难我们。”

  他的声音平静,徐徐传遍整个广场。

  丹师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他们悬了三个多月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这位主炉大师!你有所不知啊!”

  “菩提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教派!他们炼的丹药,是用……活人炼的!”

  “我们杨家的子弟,已经接连失踪了上百人,都被炼成丹药了!”

  说话的,是个跟过来的杨家子弟。

  此刻他红着眼,对着孔韩嘶声吼叫,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

  所有丹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孔韩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这些日子,他们早已焦头烂额。

  如今主心骨回来,自然都等着孔韩拿主意。

  孔韩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脸色缓缓沉下,淡然开口道:

  “此事……我早已知晓!”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立马炸开了锅。

  “知晓?孔主炉您早就知道血髓丹是用活人炼的?”

  丹师们脸上满是错愕。

  孔韩再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不过是用人炼一炉丹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这话出口的刹那,一声怒喝炸响在广场上:

  “胡说八道!”

  严若谷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双目圆睁,指着孔韩厉声呵斥,额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