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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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带着后院灵草的淡香,拂过杨素散在肩头的乌黑长发。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睛眨了眨,过了好几息工夫,才终于回过味来。

  她猛地转头,狠狠瞪向身旁的杨玉兰,厉声呵斥:“杨玉兰!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声音又急又气,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方才杨玉兰那番话,听在她耳中,竟像是拿她去向那丹师……毛遂自荐一般。

  她堂堂南天杨家,天君一脉的嫡系子弟,何曾需用这般方式,去讨好一个东土丹师?

  她抬眼,正撞上陈阳的目光。

  他就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落在她披散的长发上,一瞬不瞬,像是被什么牵住了心神。

  杨素身子微微一僵,脸颊更烫了。

  她想呵斥,想让他别这般盯着自己看,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下来,她早摸透了这位楚大师的脾性……

  相貌虽显粗豪,心思却比针尖还细,三言两语不合心意,手中那根棒槌便会毫不留情落下,从无半分容情。

  最终,她只是别过脸,轻轻哼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气势:“你这家伙……还盯着我看做什么?”

  陈阳这才回过神,目光从她发丝上移开,又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问道:

  “杨家女子嫁为人妇,都会用这种金钗……梳这种发髻么?”

  杨素一怔,下意识点头:

  “是,族里规矩,出阁的女子都需挽这花子髻,以金钗固定。”她说着,又狐疑地抬眼看向陈阳,蹙起眉。

  “你问这些……做什么?”

  这丹师,怎的忽然对杨家女子的发饰规矩上了心?

  陈阳闻言,也愣了愣,随即摇头淡淡道:“没什么,随口一问。”

  他没再多言,目光扫过院中散落的枯叶,吩咐道:“你们也别干站着了,把院子收拾干净。”

  说完,便背起双手,若有所思地缓步朝二楼走去,准备回房打坐。

  直到陈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杨素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松垮下来。

  方才她一直提着心,生怕哪句话不对,又惹恼这位煞星,招来一顿棒槌。

  她望着二楼紧闭的房门,低声嘀咕:

  “这人今天……有些奇怪。”

  话音刚落,她便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旁的杨玉兰,眼底噌地窜起两簇火苗。

  一旁的杨寻察觉气氛不对,赶忙放下水碗,拎起水桶便溜去了后院浇灌药圃,不敢触自家大姐的霉头。

  院中只剩她二人。

  杨素的火气再压不住了!

  “杨玉兰,你真是反了天了!”她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快把金钗还我!你刚才……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说罢,她便伸手去夺杨玉兰手中的钗子,抢了回来。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对着碗中清水,梳理肩上散乱的长发,重新挽起发髻,嘴里仍不住质问:

  “你到底发的什么疯?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杨素这语气里满是恼火。

  她实在想不通……

  自己这平日看着懒散的族妹,怎会突然说出那般言语。

  杨玉兰静静站在一旁,看她手忙脚乱的模样,悠悠开口道:

  “我还能为了什么?不过是想让族姐你与丹师大哥,关系处得好些。”

  “关系?什么关系?”杨素手一顿,抬眼看向她,满面茫然。

  “我平日还不够……忍气吞声么?你不也天天提醒我,要我顺着他的意,莫要得罪他?”

  她初来这院子时,在陈阳手里吃足了苦头,挨了一顿又一顿毒打。

  现在可学乖了。

  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做,心里都有了掂量。

  在她看来,自己已将与这位楚大师的相处之道,拿捏得足够妥帖,实在不明白杨玉兰口中的关系,究竟意指何处。

  杨玉兰看着她那一脸懵懂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向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我说的,不是这种客客气气,相安无事的相处……是盼着族姐你与丹师大哥之间,能有些……更近一层的热络。”

  杨素眨了眨眼,依旧满脸不解。

  杨玉兰见她这般情状,顿了顿,继续道:

  “丹师大哥平日里下手虽重,终究是个男子,而族姐你,生得貌美……”

  话说到这份上,已再明白不过。

  杨素手里木梳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杨玉兰,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说的是这个?!你莫不是在跟我说笑?!我与他能有什么关系?你在此胡言乱语什么!”

  她又气又惊,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我可没胡说。”杨玉兰声音放得极轻,语气却异常认真。

  杨素脸色骤然一沉,眼中透出几分不悦:

  “杨玉兰,此等玩笑,今后休要再提,我杨家女儿,岂能做那等摇尾乞怜……曲意逢迎之事?”

  可杨玉兰并未如往常那般嬉笑应下,反而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没了平日那副慵懒模样。

  “杨素族姐,你自幼长在杨家,身为天君一脉嫡系,生来娇贵惯了。”

  “我不一样,我少时流落在外,十几岁才归宗,跟着你修行。”

  “这些,你都还记得吧?”

  杨素一愣,顺着话茬便点了点头:“自然记得,可这又如何?”

  “所以族姐你想事,终究是太简单了。”杨玉兰轻轻一叹。

  “简单?我哪里简单了?”杨素蹙眉,不服地反驳。

  杨玉兰抬眼正视她,不疾不徐道:

  “咱们杨家人,骨子里的傲气抹不掉,可这份傲气,与这些丹师,天生便不相容。”

  “眼下是什么局面?他们手握修为,能掐诀引火,我们呢?一身修为被封得死死的,与手无寸铁的凡人无异。”

  “这般情形下,你若还端着世家骄女的架子,一言不合便冷脸相向,只会招来憎恶与厌烦。”

  说到此处,她略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沉重:

  “族姐,你难道忘了?这几日,我们杨家族人,已陆陆续续失踪了多少个?”

  杨素脸色唰地白了几分,身子微微一颤。

  她怎会忘。

  这段时间以来,杨家子弟一个接一个地离奇消失,而他们床上,总是留下一瓶新炼成的血髓丹。

  那些族人的下场如何,用脚指头也想得明白。

  “我觉得这位丹师大哥……看着像个好人。”杨玉兰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

  杨素抿了抿唇,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好人?那他为何天天拿着棒槌,我看这人……怕不是个疯子。”

  杨玉兰闻言,嗤笑一声,摇头道:

  “疯子倒不至于,可他终究是有七情六欲的。”

  “这些天我看下来,丹师大哥身边,连个近身伺候的女眷都没有。”

  “若族姐你能与他攀好些交情,将来万一……他真的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或许也能念着这点情面,对我们……手下留情,不是么?”

  “什么念头?!”杨素接过了她的话头,抬高了嗓音。

  “他难道还敢真将我们杨家人炼成血髓丹不成?他敢!”

  话至一半,她忽地想起什么,身子微微一颤,抬头望向二楼方向,声音骤然压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生怕声响稍大,被楼上的陈阳听了去,又惹来无妄之灾。

  直至确认二楼毫无动静,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杨玉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

  “玉兰,你看着我做什么?”杨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蹙眉狐疑道。

  “我只是在想……”杨玉兰轻声开口。

  “族姐,你哪里来的底气,断定他不敢?你莫非忘了,你如今可是半分修为也没有了。”

  “没有修为又如何?我终究是南天杨家的人!”杨素立刻反驳,依旧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

  杨玉兰看着她,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她的手缓缓抬起,五指大张,轻轻按上了杨素胸前。

  掌心下那团柔软的弧度,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杨素整个人蓦地怔住了,脸颊迅速晕开一层薄红,身子向后缩了缩,声音都带上了轻颤:“杨玉兰……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杨玉兰按在她心口的五指,骤然收拢。

  “啊!”

  一声短促痛呼从杨素口中冲出。

  她疼得身子一软,直接蹲了下去,双手紧紧捂住心口,倒吸着凉气,眼泪都迸了出来。

  她抬头瞪着杨玉兰,又气又急:“你疯了?想造反不成?!”

  “不敢不敢,族姐……我绝无此意!”杨玉兰连忙松手,又恢复了那副略显慌乱的样子,蹲下身去安慰她。

  “我只是想让族姐你切身体会一下。”

  “我就这么轻轻一捏,你便疼成这样。”

  “我记得你在族中时,与族人斗法,被法宝划破手臂,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杨素双手抱胸,蹲在地上,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委屈:

  “那……那是因为我那时有金丹修为在身!”

  她本是杨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虽未修成日月金丹,可金丹五玄通早已圆满,往日生死斗法,便是筋骨受损,灵脉震荡,她也从未露过半分怯色。

  从前只有她压制别人的份,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想到这里,心中更是憋闷,咬牙道:

  “都怪菩提教那些邪修!用了什么阴毒手段,竟将我金丹封得这般死!”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

  昔日高高在上的结丹修士,如今却沦为任人拿捏的凡人,这般落差,令她憋屈得几欲发狂。

  “是了。”杨玉兰顺势接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循循善诱。

  “你想想,平日里丹师大哥一棒槌下来,你便疼得泪花直冒。”

  “你如今便是凡人一个,就别再硬撑着那点傲气了。”

  “我不是让你做什么不堪之事,只是想让你同丹师大哥将关系处得亲近些,莫要动辄惹他不快,万一将来真有变故,他念着些许情分,或能护你我一点,岂不好么?”

  “反正族姐你本就生得好看,性子稍软和些……又能如何?”

  杨玉兰声音很轻,一句句落入杨素耳中,让她原本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蹲在地上,低头不语,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她想了许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可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抓住了某个不对劲之处……

  她猛地抬头看向杨玉兰,蹙眉嘀咕道:“这事……不对啊。”

  “哪里不对?”杨玉兰一怔。

  “你光让我去同他处好关系……你怎么不去?”杨素盯着她,满脸不解。

  “怎的就我一人有姿色?你生得也不差呀。”

  此言一出,杨玉兰便没了声音。

  她抬起头,默默望向院角那棵歪脖子老树,目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向远处云海,许久未曾言语。

  直到杨素又追问一句,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结结巴巴道:

  “丹师大哥……他,他生得有些凶相,我……我有点怕他。”

  “反正……”

  “反正我觉得族姐你,挺合适的。”

  她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眼神躲闪,全然没了方才那份冷静通透的模样。

  杨素蹲在地上,眨了眨眼,细细品味着杨玉兰的话,忽地回过味来。

  她霍然站起身,叉腰瞪着杨玉兰,没好气道:

  “我算是懂了……合着你嫌人丑,长得不入眼,不敢沾边,就推我出去顶?”

  杨玉兰撇了撇嘴,头垂得更低,只顾抠弄自己衣角,不敢抬眼瞧杨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

  此时,二楼静室之内。

  陈阳盘坐蒲团之上,吐纳数个周天,待体内灵力运转圆满,才缓缓收功。

  他起身来到床边,轻轻掀开垂落的帷帐。

  榻上,苏绯桃依旧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长睫低垂,与往日并无二致,毫无苏醒迹象。

  “绯桃……醒一醒。”

  陈阳在床边坐下,俯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唤道。

  此乃他每日必行之事,早晚各一次,对着沉睡的她说话,试图将她唤醒。

  可日复一日,从未得到半分回应。

  他无奈轻叹,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指尖温柔拂过她散落枕上的发丝,低声喃喃,与她说着这些时日院中发生的事,丹场变故,菩提教的算计……

  足足说了一刻钟,他才轻轻放下她的手,仔细掖好被角,准备起身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忽地瞥见……

  苏绯桃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陈阳脚步瞬间定住。

  他倏地回头,死死盯住她的手指,心脏狂跳不止。

  “刚刚……是我看花了眼?”

  他话音未落,便见那纤细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动了!当真动了!”

  陈阳声音颤抖,连忙俯身凑到她耳边,一遍遍呼唤:“绯桃!苏绯桃!你听得到么?醒醒!”

  他一边唤着,一边将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顺其经脉游走,试图唤醒她的意识,同时又慌忙从储物袋中取出醒神丹药,喂她服下。

  可无论他如何尝试,苏绯桃的手指在那两下微动之后,便再无反应。

  她仍旧双眸紧闭,呼吸平稳。

  陈阳坐在床边,凝视依旧沉睡的苏绯桃,眉头紧锁,脑中思绪飞转。

  他忽地想起,苏绯桃沉睡前曾言,其所施秘术,可联系秦剑主,请其前来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