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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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哪里知道赫连山从不饮酒,方才不过是随口编造,想让场面更真切些,却没料到竟一语撞在了破绽上。

  陈阳脸色微变,轻咳两声,急中生智道:

  “那是从前了。”

  “宗主与山鬼前辈多年未见,脾性有些变化,也是人之常情。”

  “纵使习惯变了,心里对您的挂念……却从未变过!”

  百草真君脸上的狐疑渐散,转而浮起一丝平和。

  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似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神色彻底舒缓下来。

  半晌,他看向陈阳,终是低哼一声,语气再无半分强硬:

  “罢了。”

  “既然你是我山鬼师弟选中的传人,这三百日我便不取了,只拿这零头便是。”

  “余下的归你,也算归于地黄一脉。”

  “山鬼师弟既已这般说,我这做师兄的,总不好太过不近人情。”

  他说着,缓缓转头看向风轻雪:

  “风师侄,如此安排,你以为如何?”

  风轻雪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几分,向百草真君微微一礼,温声道:

  “全凭师叔定夺,多谢师叔成全。”

  陈阳见此,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暗暗松了口气。

  他心知肚明,这沙漏因他显现,终究是沾了赫连山的光。

  方才百草真君已有强取之意,若非搬出这番师兄弟旧情,今日绝难轻易了结。

  他也看得出来,百草真君嘴上不说,心里终究念着与赫连山的同门之谊,否则绝不会因他几句话便松口。

  百草真君抬手掐诀,指尖灵光一闪,点向天幕上那巨大的沙漏。

  沙漏微微一颤,里面的流沙分出一缕细流,朝他身侧凭空显现的一只小沙漏汇去。

  三百六十二日。

  分予百草真君六十二日后,陈阳手中,还余下整整三百日修行之期。

  一日,便需为宗门挣得十亿上品灵石的纯利方能换取。

  这三百日……

  “山鬼前辈当年,究竟为宗门炼了多少丹药,才能攒下这宛如天数的时日?”

  陈阳怔怔出神,不由问道。

  百草真君正拨弄着沙漏,闻言瞥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不长,却也不短。”

  “炼啊炼的,反复地炼,便积下了这许多。”

  “便如你当初,挑战那未央主炉时一般。”

  陈阳一愣:“反复炼?”

  “嗯。”

  百草真君颔首,反问道:

  “小子,你入宗这些时日,可曾听过宗门大炼丹房最深处,有间小黑屋?”

  陈阳怔了怔,点头:

  “弟子听过。”

  “只是宗内传闻,那是惩戒犯错丹师之地,入内者只能日夜炼丹,不得外出……”

  “莫非,传闻与山鬼前辈有关?”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嗤笑:

  “惩戒?”

  百草真君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

  “那地方何时成了惩戒之所?那本是我那山鬼师弟……专属的炼丹室。”

  陈阳瞳孔骤缩,愕然望去。

  “当年他为打磨丹道,也为给宗门缴纳丹贡,独自抱着丹炉钻进那屋子。”

  “整整十年,一步未出。”

  百草真君声音沉了沉:

  “宗内后辈只当他犯下大过,被关了禁闭。以讹传讹,倒成了个惩戒之地。”

  “再后来……”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去:

  “老夫继任宗主后,便将那地方……干脆定为惩戒丹师之处了。”

  陈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天幕中静静悬浮的沙漏。

  十年闭户,日夜不辍。

  原来唯有这般疯魔般的枯守,方能炼出这三百日的沙漏光阴。

  然今时今日……

  沙漏微光流转,不过盏茶工夫,那六十二日的修行时长,便已归入百草真君名下!

  收了时日,他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眼中满是期待,低声自语:

  “好,好得很。”

  “过些时日,便可闭关炼制那炉化婴大丹了。”

  “有这本初之气相助,成丹率至少能提上三成。”

  他说罢,转身便朝石门走去,准备离开这方小天地。

  然而石门将启之际,风轻雪仍静静立在原处,未动分毫。

  陈阳一愣,转头看她,恰对上她投来的目光,其中带着询问。

  二人对视片刻,陈阳轻声唤道:

  “师尊?”

  他正满心疑惑,便听风轻雪缓缓开口,话音轻幽,丝丝缕缕:

  “小楚,为师过些时日……也需开炉炼制一丹。”

  陈阳闻言,霎时醒悟。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上那两只属于风轻雪与杨屹川的沙漏。

  此刻依旧空空如也。

  先前二人的修行时长,早已划到他名下,尚未归还。

  他心头一急,连忙转身朝石门方向喊道:

  “宗主!宗主!请留步!”

  百草真君脚步一顿,回身挑眉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小子?用上我师弟的修行时日,还有什么不满吗?”

  ……

  “弟子不敢。”

  陈阳快步上前,对百草真君躬身一礼,语气急切:

  “如今我既得山鬼前辈所留的沙漏光阴,师尊与杨师兄先前赠予我的,自当奉还。”

  “还请师叔施法,将时长归还于他们。”

  百草真君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的道理?这可不合规矩。”

  风轻雪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

  既未出声,也未阻拦。

  陈阳却态度坚决,连连摇头:

  “不可。”

  “此乃师尊与师兄辛苦积攒之物。”

  “我绝不能平白占用,务必归还。”

  语气急切,不容置喙。

  百草真君看了他半晌,又瞥了眼一旁神色淡然的风轻雪,终是无奈一笑:

  “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依你。”

  他再度抬指掐诀,灵光闪过。

  只见陈阳名下那只沙漏微微一晃,里面的流沙分作两股,分别倒流回风轻雪与杨屹川的沙漏之中。

  两只沙漏转瞬复原,宛如从未动过。

  陈阳见状,总算长舒一口气。

  他转回身,正迎上风轻雪投来的目光,忙躬身道:

  “师尊恕罪,是弟子疏忽,竟忘了此事。”

  风轻雪望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温柔浅笑,缓步走近,轻声道:

  “无妨。”

  “说来也是为师不够坦荡……”

  “我确实也想开炉炼一丹,已许久未能静下心来,好好炼上一炉了。”

  她语气认真,目光落在陈阳脸上,柔和不见半分苛责。

  陈阳心中微动,又开口道:

  “既然如此,这沙漏里尚有余裕,弟子也想分些给师尊,还有杨师兄。”

  风轻雪闻言,却只静静看了他一眼,继而浅浅摇头:

  “小楚,不可。”

  她声音温和,不起波澜:

  “此物乃山鬼前辈所遗。”

  “你既是他选定的……弟子,它便该属于你。”

  “我收不得。”

  陈阳却摇了摇头,神色坦然道:

  “有何不可。其实山鬼前辈也常提起师尊,还有杨师兄。”

  风轻雪微怔,眼中浮起疑惑:

  “提起我?”

  ……

  “是。”

  陈阳用力点头,咧嘴一笑,语气坦荡:

  “山鬼前辈曾说,师尊您是地黄一脉最称职的掌舵人,有您在,地黄一脉方能稳如磐石,在东土为天地宗扬名。”

  “他还说……”

  “杨师兄是地黄一脉的中流砥柱,丹道天赋卓绝,心性更是难得,对师尊忠心不二,实是良材美玉。”

  “对您二位,对地黄一脉,他都赞不绝口。”

  风轻雪将他神情尽收眼底,静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轻笑摇头,也未再多言。

  陈阳见状,又转向百草真君,躬身道:

  “劳烦宗主,请再引动一次沙漏。”

  百草真君玩味地看着他:

  “哦?你想怎么分?分多少?”

  陈阳毫不犹豫道:

  “便从这沙漏里,各引一百日时长,予我师尊与杨师兄。”

  他说得磊落干脆,毫无半分犹豫。

  在他心中,此物本是意外之得,能分予护持自己的师尊与师兄,自是理所应当。

  风轻雪脸色顿变,急步上前:

  “小楚,万万不可!”

  “此乃山鬼前辈留给你的传承……”

  “你这般处置,太不妥当。”

  百草真君也古怪地盯向陈阳,啧了两声:

  “一人一百日?”

  “楚宴,你小子倒是讲义气。”

  “就不怕我那山鬼师弟知道了,从外面跳起来寻你算账?”

  陈阳在他目光下微感压力,神色却未变:

  “应当……不会吧?”

  话说出口,底气已泄了三分,只得硬着头皮续道:

  “我好歹也算……也算山鬼前辈的弟子。”

  他干笑一声,抬眼正迎上风轻雪的视线。

  她仍静静站着,眉眼平和如常,只是眸光微微垂了垂,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淡了些许。

  陈阳试探道:

  “宗主不准我分配?”

  百草真君将两人情态尽收眼底,忽地朗声一笑,摆摆手:

  “准了,怎么不准?”

  “这沙漏既已认你为主,你想如何分,便如何分。”

  “本座管不着!”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不过你小子,倒比我那犟驴师弟大方得多。”

  陈阳暗松口气,略作思索,改口道:

  “那便请宗主从这沙漏里,各取五十日,予我师尊与杨师兄。”

  分出一百日,自己尚余两百日,应当够用,也不算浪费。

  百草真君闻言,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未再多言。

  他抬指再掐法诀,灵光流转,点向天幕上那巨大的沙漏。

  沙漏轻颤,里面的流沙分出两股,一股没入风轻雪的沙漏,一股汇入杨屹川的沙漏之中。

  不多不少,正好各五十日。

  风轻雪静静看着。

  她怔然望了陈阳许久,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笑,未再劝阻。

  “师尊在笑什么?”陈阳有些茫然。

  风轻雪眉眼弯弯,温柔笑意漫上眼底,轻声道:

  “无甚。小楚想如何,便如何吧。”

  她顿了顿,声线愈发柔和:

  “不过,仍要多谢小楚了。”

  那声音温软宁和,听得陈阳心头一暖。

  见师尊展颜,陈阳也不禁微笑点头,心中欢喜。

  这些时日因杨家搜捕而积压的阴霾,仿佛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诸事已了,百草真君与风轻雪便准备离开这方小天地。

  临行前,风轻雪转身,对陈阳柔声叮嘱:

  “小楚,你便在此安心打坐,借本初天地洗练周身,莫要分心。”

  陈阳连忙躬身:

  “弟子谨记,师尊放心。”

  然而就在二人即将踏入石门的刹那,百草真君却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目光深晦地盯了陈阳半晌,忽然开口:

  “对了,楚宴。你如今手中尚有足足两百日修行时长,打算在此闭关多久?”

  陈阳闻言,抬头望向天幕上的沙漏,心中略一盘算,眨了眨眼:

  “那便先修行二十日吧。”

  他本想着余下的时日暂且留存,日后若有需要再用不迟。

  可这话刚落,一旁的风轻雪却平静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二十日太短了,小楚你……就在里面,修行百日!”

  陈阳顿时愣住,满脸意外地看向她。

  心中不由一慌。

  沙漏里原有三百六十二日,给了百草真君六十二日,又分给师尊、师兄各五十日。

  若自己再修行百日,便只余下百日了。

  这终究是赫连山所留之物,如此耗用,他总觉得心中难安。

  未等他开口,百草真君已斩钉截铁地接道:

  “好!”

  “就百日!”

  “楚宴,你便在此好生修行,将这百日时长用足,一日也不许少!”

  他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几分浓郁笑意,那笑意里还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心头咯噔一下,隐隐觉出几分不对。

  他又看向风轻雪,只见师尊唇边也衔着一丝讳莫如深的淡笑。

  陈阳灵光乍现,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什么也没抓住。

  未及他想明白,百草真君已转身抬手,石门洞开。

  “我二人这便离去,天地门我会从外封死,待百日之后,再来接你。”

  话音落下,他与风轻雪身形一闪,已出了石门。

  下一刻,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严丝合缝,再不见半分缝隙。

  整座本初天地,霎时只余陈阳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向石门方向许久,脑中反复回放着百草真君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笑意,以及风轻雪讳莫如深的神情。

  越想,越觉不对。

  大大的不对。

  此事处处透着古怪。

  百草真君为何会因他几句随口编造的话,便轻易放弃了那三百日?

  师尊又为何执意要他修行百日?

  陈阳缓缓盘膝坐下,却未即刻运转吐纳法诀。

  他只静坐原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宗主……今日为何如此大方?”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按眉心,目光再次投向天幕上,那静静悬浮的硕大沙漏,眼中满是不解与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