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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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眸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

  “感应?”陈阳有些诧异。

  这两个字不仅让陈阳疑惑,连一旁的锦安也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青木祖师轻叹一声,缓缓道:

  “我在这杀神道中待了数百年。”

  “此地业力流转,六道轮回。”

  “虽有许多事依旧看不透彻,似是而非,但隐隐约约,也能捕捉到一些端倪。”

  “此人身份恐不简单。”

  “她知晓人间道诸多隐秘,更牵连你的私密……”

  “纵使她守口如瓶,有些因果定数也冥冥难逃……我怕,她终会为你招来麻烦。”

  他抬眼看向陈阳,反问道:

  “比方说那血菩提……方才听你们所言,似乎是被这小丫头引动的,是么?”

  陈阳面对这般询问,并未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青木祖师的视线随之落在沉睡的未央脸上:

  “我虽对西洲了解不多,但也曾隐约听过一些传闻。”

  “西洲男子,以花郎容貌最盛。”

  “至于女子嘛……”

  他话语微顿,抬眼看向陈阳:

  “陈阳,你心里……应当已对你这位朋友的来历,有所猜测了吧?”

  面对青木祖师的询问,陈阳神色又是一变,沉默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是……有些眉目了。”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缓缓道:

  “这是你与你朋友之间的事,如何处置,是你自己的抉择。”

  “不过,陈阳,我劝你一句……”

  “与你这位朋友相处时,还需尽量谨慎些。”

  陈阳轻轻颔首,将这话记在心里。

  青木祖师见他听得进去,神色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朝陈阳挥了挥手:

  “时辰差不多了,这道途已开始演变,你们快些离去吧。”

  陈阳亦点了点头,运转灵气,轻轻卷起沉睡的未央,举步迈向那已构筑完成的传送法阵。

  青木祖师见状,又笑了笑,补充道:

  “放心,她这几日在人间道的记忆,也并非永久抹去。”

  “凭借她的身份手段……”

  “应该用个数年时间,就能自己恢复过来。若真有祸端,我们也可趋避这几年,静待其消散。”

  陈阳点了点头,抱着沉睡的未央,稳稳站定在法阵的中央。

  很快,阵法被他引动,开始缓缓运转。

  莹白色的灵光自阵纹中升腾而起,将他的身形逐渐包裹。

  就在陈阳的身影在光芒中渐趋朦胧之际,一直注视着他的青木祖师忽然开口:

  “陈阳,有件事,我心中疑惑已久。”

  陈阳站在阵中,闻声微微皱起眉头,透过愈发耀眼的光芒望向青木祖师。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目光中透出一股深沉的凝重,缓缓问道:

  “陈阳,我……在外界,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陈阳瞬间愣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周遭空间波动剧烈震荡。

  许久之后,陈阳的声音才穿透灵光,缓缓传来:

  “祖师并未身死,只是……遭遇了一些劫难。”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份坚定:

  “但我相信,祖师定能逢凶化吉。”

  这番话让青木祖师神色微动。

  他垂眸沉思片刻,随即释然地点了点头。

  “劫难么……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我这一生,自炼气时起,便颇多坎坷。”

  他并未就此多问。

  只是趁着法阵彻底发动前的最后时刻,再次叮嘱陈阳关于蕴养道韵天光的法门,以及那跟随在陈怀锋身旁的少年之事。

  沉吟许久。

  青木祖师似乎仍不放心,补充道:

  “那人如今究竟是何修为境界,我也难以摸清。万一你不仅不敌,甚至难以脱身……”

  他说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的白色玉简,递到陈阳手中。

  “若在那第一道台上,当真遇到性命之危,便捏碎此简。我会设法赶来相助。”

  陈阳看着递到眼前的玉简,先是一愣,本能地想要推拒。

  但略一思量,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妥善收入储物袋中。

  “弟子明白了,定当尽力。”

  他应道,随即又带着一丝犹豫问:

  “只是不知,祖师与那人的仇怨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交手时……又需把握怎样的分寸?”

  他心中确有顾虑……

  毕竟青木祖师,终究出身麒麟陈家。

  然而,面对他的询问,青木祖师缓缓闭上了双眼。

  再度睁开时,那双眼中已是一片刺骨的冰寒。

  “打死无碍!”

  陈阳听闻这四字的刹那,猛地眨了眨眼,怔在了原地。

  下一刻,青木祖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却斩钉截铁:

  “我知你心中顾忌。”

  “不必忧虑,无论陈家何人……”

  “陈怀锋,你提及的那些筑基弟子,还是方才所说的少年,皆与我再无瓜葛。”

  陈阳听罢,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法阵的光芒运转到了极致。

  耀眼的灵光轰然爆发,顷刻间便将陈阳与未央的身影彻底吞没。

  光芒即将彻底敛去之际,青木祖师望着陈阳最后模糊的轮廓,出声提醒道:

  “对了,陈阳。”

  “这人间道有那血菩提叶挽星潜藏,你此番与她有所交集,难保不会留下些许气息痕迹。”

  “此后……你便莫要再来这人间道了,尤其是莫要再与你这位朋友同来。”

  “万一再引来血菩提,后果不堪设想。”

  灵光之中,传来陈阳一声沉稳的回应:

  “弟子谨记。”

  下一刻,光芒散尽。

  陈阳与未央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法阵之中,离开了人间道。

  客栈内,只余下青木祖师与锦安二人,默然望着那渐渐平息,最终黯淡下去的阵法纹路。

  静默片刻。

  青木祖师转头看向身旁的锦安,开口道:

  “锦安,你出身西洲天香教。”

  “依你所见,天香教中那些以美艳著称的宠姬,可有方才那小丫头那般……”

  “极致容貌与特殊气息?”

  锦安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天香摩罗虽男女皆可种下,然终究与男子更为契合。教中女子,少有这般形神皆至绝巅者。”

  青木祖师轻轻颔首,眉头却缓缓锁紧:

  “如此看来,确与我所料相去不远。当是灵蝶羽皇的血脉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

  “我亦曾闻些许传闻,那是世代传承的妖皇血脉,而每一代的灵蝶羽皇……皆是红尘教的供奉。”

  说到此处,他眉宇间的凝重之色几乎难以掩饰,仿佛触及了某个极深的隐忧。

  一旁的锦安见状,脸上却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师尊,有一事……弟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木祖师收回思绪,看向他:

  “但说无妨。”

  锦安垂眸,缓缓道:

  “是关于我那小师侄,陈阳的。您先前提及的菩提教十二重楼浮屠功……”

  他话语间依旧带着迟疑。

  青木祖师只是抬了抬眼:

  “怎么?你对那功法有兴趣?不过恐怕不成,你修行的有红尘教根基,与那十二重楼浮屠功并非一路,不易兼修。”

  锦安连忙摇头:

  “弟子对功法修行并无此意。”

  “只是……菩提与红尘,历来功法相冲,难以并存。”

  “可昔日我曾在小师侄身上,隐约感应到一丝……红尘教功法的气息。”

  青木祖师闻言,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哦?是何气息?”

  锦安沉吟了一下,语气变得笃定:

  “是《红尘大藏经》的气息。”

  对于这部经文,锦安自然是极为熟悉的。

  这《红尘大藏经》在西洲红尘教中颇为有名。

  虽然红尘教本身闭世不出,但在西洲各处,却几乎到处都能买得到它的抄本,拓印。

  当然,它最出名的地方,不在于经文本身蕴藏着多么了不得的玄通大法。

  而是其数量实在太多,多到数不胜数。

  内容也繁杂无比,几乎没人能看得全,读得完。

  当年锦安在西洲时,也不过是随手挑选了几本感兴趣的,买来略看了些罢了。

  这时,青木祖师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关于这经文,我看过一点。”

  锦安闻言,却是瞬间一愣。

  毕竟他清楚,眼前这位青木祖师不过是一道留在杀神道的筑基化身,按理说,根本不曾去过西洲。

  而此刻,青木祖师的神色却陷入一种格外复杂的情绪里,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师尊,你……”

  锦安见他神情有异,有些担忧地轻声唤道。

  “锦安……”

  青木祖师抬起眼,看向他,缓缓问道:

  “你可知,我早年还未踏上修行时,最常幻想什么?”

  锦安听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难道是长生?或是得到什么厉害法宝,无上功法?”

  青木祖师闻言,却笑了笑,脸上没有半分轻浮,只有几分历经岁月后的坦然。

  “我也不怕你笑话,那都是我几百年前,还未修行时的幻想。”

  “那时我总想着,等我踏上修行路后,会有各式各样的仙子前来帮我。”

  “赠我功法,予我丹药,收我为徒,一路托举我前行。”

  他说到这里,话音里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锦安看着师尊的脸,发现他神色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反而是一片全然的坦诚。

  他顿时明白,那终究是数百年前少年时的遐想。

  如今回首,已无需避讳,只剩这份坦诚。

  锦安不禁也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那师尊……后来遇到仙子送机缘了吗?”

  青木祖师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最后像是有些牙痒似的,低声道:

  “机缘倒是遇到过一些,可给我机缘的,没一个是仙子……”

  他顿了顿,才一字字道:

  “全是……老头子!”

  话音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咬牙意味。

  “当年在南天,引我入道的是个老头。”

  “来了东土,进了这杀神道,遇到祭酒老头。”

  “不光是这些,在外头,还有个从西洲来的老头,硬塞给我一大堆《红尘大藏经》,逼着我看!”

  说到这儿,青木祖师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无奈。

  “我算是明白了,这修行路上,哪来那么多莺莺燕燕,红颜知己?”

  “都是假的!”

  “只有话本里才那么写。”

  锦安看着师尊那副又气又无奈的神情,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青木祖师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锦安当即一怔,连忙收敛笑容,垂眸站好,生怕惹得师尊不悦。

  谁知下一刻,青木祖师只是摆了摆手,有些无奈道:

  “笑吧笑吧,哎,想笑就笑,别憋着。”

  显然,他并未因弟子这声失笑而有丝毫不快。

  而听到这话的瞬间,锦安却是愣了愣。

  青木祖师给他的感觉,与当年在天香教时的师尊黄吉截然不同。

  黄吉严厉苛刻,容不得半分差错。

  锦安仍记得,黄吉也曾训练他如何笑……

  却是用细细的丝线牵引他的嘴角,逼他露出最温顺体贴,弧度完美的笑容。

  那是天香教花郎必须掌握的功夫,只为更好地侍奉那些血脉高贵的女妖。

  锦安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随即眨了眨眼,没让思绪继续飘远。

  他很快凝神,问出了心中最关键的疑惑:

  “那师尊的意思是……小师侄他……”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很清楚。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

  “他既称我一声祖师,自然是承我道统,修我功法。”

  “我如今既兼修了些红尘教的根基,他身上带有红尘教的气息,也是自然。”

  “这一点,我先前也想到过。”

  锦安神色中却露出几分诧异:

  “既然如此,师尊为何还要将那菩提教的功法传予小师侄?”

  “两教功法……”

  “向来难以并存共修啊。”

  青木祖师闻言,深深看了锦安一眼,缓缓抬起手。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锦安的眉心。

  锦安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眉心不知何时,又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青木祖师指间灵光流转,轻易便将那道细缝弥合,随即收回手,缓缓道:

  “那是因为道基不同。”

  “陈阳的道基,与我不同,与你不同……”

  “与东土,西洲乃至南天上的那些天骄,都不同。”

  锦安眼中疑惑更浓:

  “不同?这是什么意思?”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掠过几分深切的怀念,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陈阳的那副道基……我在几百年前,曾于一位故人身上见过一次。”

  锦安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

  “见过?”

  “不错。”青木祖师郑重颔首。

  “那道基,乃是日月新天,与这世间任何人所筑之道基,皆不相同。”

  日月新天四字入耳,锦安眼中神色骤然剧变,满脸震惊。

  青木祖师却忽地神色一凝,低声道:

  “该回去了。在外滞留太久,别被祭酒老头察觉了。”

  锦安当即收敛心神,重重点头。

  就在两人运转灵力,即将遁入虚空离去之际,青木祖师的脚步却又是一顿。

  他回过身,望向那阵法曾亮起的方向。

  “师尊?”锦安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询问。

  青木祖师望着那空荡之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我心中……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

  锦安一怔,随即明白师尊是在担心陈阳,便温声宽慰道:

  “师尊放心,小师侄性子坚韧,当是无碍的。”

  “他修行之路走得比许多人都稳,而且……他已修成了道韵。”

  “道韵一开,灵台自明,许多事便会看得更透彻,学得快,悟得也深。”

  锦安说着,心中也清晰感到,此番再见陈阳,与上次相比已有天壤之别。

  那并非性情变得机敏,而是道韵温养神魂后,自然生出的一丝通透与清明。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

  “道韵之妙,我自然知晓。”

  他话锋微转,语气沉静下来:

  “只是我曾听红尘教的老头,说过一些……缘法。”

  “缘法?”锦安疑惑。

  青木祖师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他说,这茫茫人世,实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我从前不信……”

  “直到落入这杀神道,亲身浸染这六道轮回,业力流转的规则,才隐约触摸到这话里的意思。”

  他抬眼望向窗外,人间道喧闹的街巷,低声道:

  “或许今生为人,来世为畜,再堕地狱……生生世世,皆在苦海中沉浮。”

  锦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而那老者,还有另一番说法。”

  青木祖师的声音更沉了几分,缓缓道:

  “他说,眉心的这道韵,是连通自身命数之桥。”

  “一旦道韵凝成,才算真正踏上修行正途,或许便能……”

  “见到曾见过的人,经历似曾相识的事。”

  言至此处,他长长一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锦安垂眸思索。

  他对《红尘大藏经》所知终究有限,其中涉及轮回命数的关窍,亦不甚了然。

  青木祖师收敛心绪,轻叹一声:

  “走吧,锦安,先回青铜大殿调息。”

  “是。”

  然而,就在两人身形即将彻底没入虚空的前一刹那,青木祖师的脚步,第三次停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回望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阵眼方向,静默良久,眸色深晦如夜。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东土,望月楼雅间之内。

  一阵刺目的阵法光芒骤亮即熄,陈阳抱着未央的身形,稳稳显现出来。

  雅间内陈设如旧,香炉余烟袅袅,仿佛时光并未流逝多少。

  陈阳运转灵力,将怀中仍在沉睡的未央轻轻放在床榻上,为她掩好被角。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昏蒙难辨,竟一时算不清外界究竟过去了多久。

  他本欲转身离去,可目光扫过床榻上那张恬静睡颜,脚步终究还是顿住了。

  沉默片刻。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床榻上的未央眼睫轻轻一颤。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尽是化不开的茫然。

  “陈兄……我这是?”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初醒的微哑,困惑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