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生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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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宴,你大胆!”

  一旁的严若谷脸色一沉,连忙呵斥道。

  显然对于陈阳的毛遂自荐行为,极为不悦。

  那凤血世家的锦袍美妇人,却并未动怒,反而眼中掠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阳,红唇微启:

  “哦?你想成为我凤家的供奉?为何?”

  陈阳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而坦率:

  “南天世家供奉的待遇优厚,对丹师而言是难得的机遇。”

  他顿了顿,又主动询问,姿态放得恭敬:

  “还不知……前辈如何称谓?”

  凤湘君闻言,轻轻一笑,笑容雍容,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叫凤湘君。”

  她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视线让陈阳心头微凛,暗自警惕,生怕对方看出惑神面的破绽,或是察觉到什么不妥。

  空气安静了几息。

  凤湘君终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

  “恐怕……不行呢,小丹师。”

  陈阳心下一沉。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丹道造诣尚浅,不足以入南天凤家之眼么?

  然而。

  凤湘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愣住。

  “你的丹道造诣如何,暂且不论。”

  凤湘君目光扫过陈阳的脸,语气里带着近乎理所当然的挑剔。

  “主要是……”

  “你长得,委实有些吓人了。”

  “我凤家挑选供奉丹师,除了丹道技艺,对于容貌仪态……亦有考量。”

  这话如同一道无声惊雷,炸得陈阳脑袋嗡嗡作响。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才强行维持住平静。

  眼中却还是流露出一丝荒谬。

  炼丹……还要看脸?!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一旁的严若谷,这位刚刚被凤家招揽的供奉。

  严若谷察觉到陈阳那带着对比意味的视线……

  老脸顿时一黑,冷哼一声。

  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用手捋了捋下巴那几缕稀疏的山羊胡,声音提高了几分:

  “楚宴!你看老夫作甚?”

  “老夫……老夫只是将一身丹气心血,尽数倾注于丹道之上。”

  “不屑于耗费丹气去滋润这副皮囊罢了!”

  他说得义正词严,但那下意识整理仪容的动作,却暴露了几分心虚。

  陈阳又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平心而论,严若谷虽年岁已长,面容清癯,皱纹深刻。

  他五官端正,眼神清亮,倘若年轻时稍加打理,倒也称得上俊朗……

  一旁的未央,透过金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即淡淡开口道:

  “楚宴,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南天凤血世家,身具凤仙血脉。”

  “族中子弟,无论男女,生来容貌便多属上乘,对身边之人的仪容,自然也多有要求。”

  陈阳闻言,心下彻底了然,也彻底死了这条心。

  他这张五虫之相,确实与俊美沾不上边。

  凤湘君却似乎对未央更感兴趣,目光转向那片柔和的金光,笑容加深:

  “未央主炉说得不错。”

  “其实……”

  “我更属意的,原本是邀请未央主炉,入我凤家担任供奉丹师。”

  她语气诚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西洲灵蝶羽皇,传闻是世间罕有的绝色,风姿倾世。未央主炉身为羽皇之女,想必也是容颜绝世,灵秀天成。”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想穿透那层隔绝一切的金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遗憾与好奇:

  “只是隔着这层金光,始终不得一见真容,实在令人心痒……”

  “不过……”

  凤湘君话锋忽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说来也怪。既是羽皇嫡女,身份尊崇,为何会投身那……妖神教麾下?”

  她微微蹙眉,似在回忆什么:

  “据我所知,灵蝶羽皇所信奉的,是那红尘教。”

  “虽与妖神教有些往来,却并非其护教妖皇。”

  “未央主炉此举,倒是令人费解。”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

  他还是第一次听闻,关于未央与妖神教关系的具体信息。

  然而。

  面对凤湘君这看似闲聊的询问,未央默然不语,没有丝毫回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下一刻。

  未央忽然转向陈阳,金光波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迁怒。

  “楚宴!你不是来找我丹试的么?还在这里磨磨蹭蹭作甚?”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

  他方才顾忌百草真君与南天贵客在场,本已打算退走,是未央自己出言挽留。

  怎么现在反而怪他磨蹭?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再次扫了一眼旁边的百草真君,凤湘君等人。

  起初他担心有外人在场,丹试不便。

  但看眼下这情形,百草真君神色平静,凤湘君等人也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

  似乎……并无不妥?

  “好!”

  陈阳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既然未央主动提出,他自然求之不得。

  这第一百次丹试,他早已准备好。

  一旁的凤湘君,以及那位杨家来的年轻人,却露出了狐疑之色。

  凤湘君目光再次落在陈阳身上,向百草真君问道:

  “百草宗主,这丹试……按常理,不应是同阶丹师之间的切磋么?”

  “这位楚丹师,方才听你所言,似乎只是位普通丹师?”

  “他为何……挑战未央主炉?”

  她语气平和,但话里的疑惑显而易见。

  一个普通丹师,挑战一脉主炉?

  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陈阳闻言,心中也有些忐忑。

  他这般越级挑战,在天地宗内早已不是秘密,但在南天世家贵客面前,是否会显得宗门规矩不严?

  然而,让陈阳略感意外的是,一旁的严若谷只是看了他一眼,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讽刺。

  反而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未央则是冷笑一声,金光转向凤湘君方向。

  百草真君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打了个圆场:

  “凤道友有所不知。”

  “这位楚丹师,虽年轻,但于丹道一途,心志甚坚,对主炉之境心向往之。”

  “故而时常寻未央主炉切磋请教,以砥砺自身,求取进步。”

  凤湘君闻言,恍然点头,看向陈阳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兴趣:

  “原来如此。倒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展颜一笑,对百草真君道:

  “既然如此,我倒也想旁观一番,见识见识贵宗炼丹师的丹试风采,不知是否方便?”

  她身份尊贵,又代表凤家,这般客气询问,百草真君自然不好拒绝,当即含笑应允:

  “凤道友愿赏光旁观,是我宗之幸,岂有不便之理?只恐丹试粗浅,让道友觉得无聊。”

  “百草宗主过谦了。”凤湘君微笑。

  一行人便不再多言,移步前往丹试场。

  ……

  丹试场。

  执事安亮远远见到百草真君亲临,身后还跟着几位气度不凡,衣着华贵的陌生修士,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迎上前。

  “弟子安亮,参见宗主!”

  百草真君微微颔首。

  陈阳上前一步,对还有些发懵的安亮道:

  “安执事,今日丹试,内容与上一次相同。”

  安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称是,手脚麻利地为陈阳与未央安排丹试场地,启动相关阵法。

  同时,他也迅速通过宗门令牌,向丹师们发出了通知,并在通知中特别注明了……

  宗主及南天贵客亲临旁观。

  这个消息,瞬间在炼丹师群体中炸开了锅!

  宗主亲自旁观一场丹试?

  还有南天来的贵客?

  这可是极为罕见之事!

  一时间。

  无论手头是否有紧要丹药在炼,只要不是处于绝不能中断的关键时刻,收到消息的炼丹师们纷纷放下手中事务。

  从天地宗各处,化作一道道流光,向着丹试场汇聚而来。

  仅仅半个时辰的等待时间,丹试场周围的看台上,便已密密麻麻坐下了两千六百多位炼丹师!

  后续还有收到消息稍晚的丹师陆续赶来。

  人数之多,气氛之热烈,远超陈阳过往任何一次丹试!

  甚至连地黄一脉的丹道大宗师风轻雪,也飘然而至。

  她一袭青裙,气质温婉,先向百草真君微微颔首致意:

  “百草师叔。”

  随即目光转向凤湘君等人,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凤道友,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凤湘君也笑着回礼:

  “风大宗师,别来无恙。”

  两人显然并非初次见面。

  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匆忙的身影从远处飞来。

  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袍服,头发简单束起,面容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与往日的颓唐截然不同。

  正是杨屹川。

  “楚丹师,我来了!”

  他一见到已站在丹炉旁的陈阳,便主动招呼,声音里透着沉静。

  陈阳点头回应,心中稍定。

  然而,看台之上,那位杨家来的年轻人,却在看到杨屹川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脱口而出:

  “杨屹川?你……你怎么穿着杂役衣衫?”

  他语气中的诧异毫不掩饰,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杨屹川。

  杨屹川听到这声音,脚步微微一顿。

  侧头看向看台。

  当他的目光与那杨家年轻人相遇时,神色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询问,更没有上前见礼或寒暄的意思。

  只是平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

  径直走向陈阳所在的丹炉方向。

  陈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确实曾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

  杨屹川早年,似乎与南天杨家有些渊源。

  据说是某支不起眼的旁系子弟,后来不知因何缘故离开了南天,辗转来到东土,拜入天地宗。

  凭借自身天赋与努力,一步步成为地黄一脉的主炉。

  看今日这情形,传闻非虚,而且杨屹川与这南天本家的关系,似乎颇为冷淡。

  甚至……有些不睦。

  陈阳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与选择,杨屹川不愿提及,他自然尊重。

  两人快步走到丹炉旁站定。

  陈阳正准备开口说明今日的炼丹思路,杨屹川却先一步说话了,语气认真而急切:

  “楚丹师,我回去后反复思量,你那个无材之丹的想法。”

  “思来想去……”

  “问题恐怕还是出在最根本的药材上!”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陈阳,眼神灼灼:

  “你之前只是用灵气,凝聚出草木虚影。”

  “但那终究只是形似,缺乏草木生长过程中,沉淀的灵韵与物性!”

  “就像……就像画出来的一株草,再像也不是真的草,无法生根,无法进行太多药性转化!”

  他语速很快,显然对此思索已久: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这灵气虚影,不仅形似,更要具备一丝神似!要让它……拥有生长的过程!”

  说到这里,杨屹川忽然注意到陈阳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丝毫困惑,反而闪烁着一种与他相似,甚至更加炽热的激动!

  他话音一顿,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楚宴!莫非……你也想到了这一点?!”

  陈阳用力点了点头,心中激荡难平:

  “没错!杨大师,你我想到一处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构想清晰道出: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直接临摹成熟的草木灵药形态。那样得到的,始终是没有根底的空壳。”

  “我们应该……从种子开始!”

  “以灵气,模拟出最原始的草木种子虚影。”

  “然后,以催化之术,催发它生长!”

  “让它经历破土、展叶、开花……”

  “这灵气所化的草木,便能更加接近于真实的药性!”

  陈阳越说,眼中光芒越盛:

  “之后,我们再以这些历经催化的灵气草木,来炼制筑基丹!”

  杨屹川听完,激动得几乎要拍案叫绝,连连点头:

  “正是如此!楚丹师,这正是杨某心中所想!从种子开始,模拟生长,妙!太妙了!”

  杨屹川眼中骤然爆发出的光芒,让陈阳心中一震。

  这震动并非源于思路的契合,而是因为他真切地感觉到……

  对于炼制无材筑基丹,杨屹川绝非如赫连山所说,只是简单糊弄。

  而是日日夜夜,都曾认真思索过。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口莫名涌起一丝激动。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一点头,当即便开始着手准备。

  陈阳凝神静气,掌心灵力流转。

  这一次,他身前凝聚出的,不再是十九株形态各异的成熟灵药虚影。

  而是十九颗种子虚影。

  七星兰的草籽,地根草的块茎芽点,凝露花的花种……皆是最原始的状态。

  下一刻。

  陈阳双目微阖,神识高度集中,双手掐动催化法诀。

  精纯的灵力笼罩向那些种子虚影。

  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那些种子开始微微颤动,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一点嫩芽,挣扎着从种子中探出,缓缓舒展。

  细弱的根须向下延伸,稚嫩的叶片向上生长,茎干逐渐粗壮……

  时间在专注中仿佛被拉长。

  陈阳全神贯注,模拟着每一种草木从萌芽到成熟的完整过程!

  一株株形态各异的草木灵药虚影,在他身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凝聚都要缓慢,却更加细腻,更加真实!

  它们不再仅仅是灵气虚影……

  这一奇景,不仅让丹试场周围,两千多名炼丹师看得屏息凝神。

  连看台上的几位贵客,也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那杨家来的年轻人盯着陈阳身前,那些缓慢生长的灵气草木,满脸不解,低声向身旁的百草真君问道:

  “百草宗主,这位楚丹师……为何不直接取用百草山脉中现成的灵药?反而要耗费灵力与心神,演化这些……虚影?”

  他来旁观丹试,本是想见识炼丹师们的高超技艺。

  可眼前这情景,与他预想的丹试相去甚远。

  百草真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解释道:

  “小友有所不知。”

  “这位楚丹师……他所欲炼制的,乃是一枚无材之丹。”

  “故而不取真实草木,只以自身灵气演化模拟。”

  ……

  “无材之丹?”

  杨家年轻人眉头皱得更紧,凤湘君眼中也掠过一丝疑惑。

  两人虽非丹道大家,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炼丹炼丹,无材何来丹?

  这说法本身便自相矛盾。

  “无材……那这丹药的品质,能好到哪里去?”

  杨家年轻人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并不看好。

  凤湘君则未置可否,只是目光落在陈阳那双稳定操控灵气,引导草木生长的手上。

  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百草真君见状,也只能无奈一笑。

  这想法,在他这位丹道宗师看来,同样有些离经叛道,近乎异想天开。

  但他能理解。

  丹道传承万载,从来不是一成不变。

  历代先贤,皆是在不断尝试突破,甚至否定前人的基础上,才将丹道推向新的高峰。

  年轻炼丹师有些奇思妙想,哪怕看似荒谬,也是值得鼓励的探索精神。

  只是……

  百草真君看着陈阳那专注的侧脸,心中不由得再次耿耿于怀:

  “此子对草木生长,灵力操控的感悟与天赋,着实不弱!这催化手法,细腻精妙,已隐隐有大家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