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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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天上的考官沉默片刻,并未反对。

  风轻雪从最近的一名试炼者开始,神识如春风般拂过其面前的百份材料。

  她看得极快,往往片刻便过,偶尔会微微点头,或几不可察地摇头。

  很快。

  她来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心中一紧,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将惑神面的遮掩效果催发到极致,同时将心神沉入道基,散发灵力波动。

  风轻雪的神识扫过。

  陈阳能感觉到那神识的浩瀚与精纯,远超普通元婴修士,仿佛能洞察秋毫。

  但万幸,惑神面不愧是连元婴真君都无法识破的宝物。

  风轻雪的神识在掠过他面容和周身气息时,并未有丝毫停顿,直接落在了那些炮制好的灵药上。

  她看得比其他人更久一些。

  “催化之妙,近乎天成……”

  风轻雪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阳说:

  “灵力浸润无微不至,生机激发恰到好处。”

  “保留草木本源灵韵的同时,已将药性催化至最适合炼丹的状态。”

  “此等催化造诣,实属罕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炮制后的材料,微微摇头:

  “然炮制手法,略显生疏。火候把握,手法衔接,均有改进之处。可惜了。”

  说完,她移步向下一位。

  很快,所有检查完毕。

  空中光幕再现,第三轮综合排名开始显现。

  第一名,杜仲。

  第二名,姜弃疾。

  第三名,许杏林。

  ……

  陈阳的名字,出现在第二百四十七位。

  名次刚一稳定,风轻雪便轻轻摇了摇头,仰首望向天空某处:

  “此排名,低了。”

  天空沉寂一瞬,那主考官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响起:

  “风道友,何出此言?”

  ……

  “你未细看他催化之妙。”

  风轻雪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催化乃草木处理第一步,亦是根基。”

  “根基若磐石,后续炮制纵有小瑕,亦可弥补。”

  “其催化造诣,远非二百四十七名可比。”

  ……

  “风道友,第三轮考较催化与炮制,二者并重。”

  “炮制成品,方是炼丹直接所需。”

  “我依成品综合评定,并无不妥。”

  主考官声音沉稳回应。

  ……

  “我观其催化过程,灵力掌控,生机赋予,已臻精微之境。”

  “此等天赋,百年难遇。”

  风轻雪坚持道:

  “仅凭炮制略有生涩,便将其排至二百名后,恐失公允。”

  ……

  两人意见相左,一时间,广场上空气氛微凝。

  一位是地位尊崇的大宗师。

  一位是负责试炼的主考官,亦是宗门内另一位能炼制大丹的强者,皆是元婴层次。

  他们的争执,让下方万名试炼者噤若寒蝉,连严若谷等炼丹师也不敢插言。

  片刻后。

  主考官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那依风道友之见,当排多少?”

  风轻雪略一沉吟:

  “依我之见,其催化造诣,足以列入前百。综合考量,当在六十至七十名之间。”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从二百四十七名,直接提到六七十名?

  这跨度也太大了!

  主考官沉默数息,忽然,一道无形的气机锁定了陈阳。

  “楚宴。”

  主考官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当场再催化一株龙血芝种子,让本座一观。”

  陈阳心中一凛,不敢怠慢。

  面前光芒一闪,一枚赤红如血,布满细密鳞纹的种子出现,正是以坚韧难催著称的龙血芝。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双手虚按种子两侧。

  乙木精气缓缓注入种子。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剧烈的灵气波动。

  只见那赤红种子表面的鳞纹,微微起伏。

  随即。

  一点嫩红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破种皮,缓缓伸出。

  芽尖迅速生长,分化出细密的菌丝,菌丝纠缠蔓延,逐渐形成一片巴掌大小,赤红如玉,隐隐有血色光泽流转的灵芝雏形。

  整个过程,不过三十息。

  一株品相完好的龙血芝,静静悬浮在陈阳面前。

  空中,传来主考官一声压抑的惊叹。

  他方才只关注了最终的炮制成品,并未细看过程。

  此刻亲眼目睹陈阳这举重若轻,精准入微的催化手段,方知风轻雪所言非虚。

  此子对灵力的掌控,对草木生机的理解与引导,确已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

  绝非寻常炼丹学徒可比。

  “善!”

  主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平静:

  “催化一道,确有过人之处。排名,可酌情提升。”

  最终。

  光幕上陈阳的名字一阵闪烁,从第二百四十七位,跃升至第八十九位。

  广场上顿时议论纷纷。

  众人看向陈阳的目光,更加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也有不屑……

  认为他不过是占了催化天赋的便宜,炮制和真正的炼丹,未必能行。

  严若谷站在风轻雪身后不远处,看着陈阳排名飙升,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此子不仅没被淘汰,反而越发显露锋芒,甚至得到了风大宗师的青睐!

  这让他心中那口恶气,如何能平?

  第三轮试炼正式结束。

  原本的一万人,只留下一千。

  被淘汰的九千人,神色黯然地被引领向各处药园。

  他们将成为天地宗最基础的药园杂役。

  而留下的一千人,大多面露喜色。

  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能进入大炼丹房。

  成为地位更高,更有机会接触丹道的药童。

  当然,只是药童,距离真正的炼丹师,还有天壤之别。

  陈阳站在人群中,感受着四周或明或暗的目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能走到这一步,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大炼丹房药童……”

  他心中默念:

  “距离梁海大师当年承诺的药园杂役,已是高了一级。不过……”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广场尽头那若隐若现,丹火气息冲霄的连绵建筑。

  那里,便是天地宗核心,大炼丹房所在。

  “……还有最后一搏的机会。”他眼神渐锐。

  第四轮,炼丹实操。

  三个直接晋升天地宗炼丹师的名额。

  他必须争!

  哪怕希望渺茫,也绝不能放弃。

  只有成为真正的炼丹师,才算在这丹道圣地真正立足。

  就在这时。

  严若谷阴冷的目光再次扫来,与陈阳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陈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眼中的敌意,与压抑的怒火。

  他面色平静地移开目光,心中却暗自警惕。

  此人狭隘记仇,日后若同在大炼丹房,恐怕少不得麻烦。

  与此同时。

  天空中。

  主考官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宣告了最终试炼的内容:

  “第四轮,炼丹实操。”

  “限时三个时辰。所炼丹药为……”

  “筑基丹!”

  筑基丹三字入耳,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筑基丹!

  他尝试过,不止一次。

  在馆驿中,他购买了筑基丹的丹方和数份材料,反复尝试。

  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不是火候掌控失当,就是药性融合冲突。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只炼出了一炉焦黑残渣。

  此丹虽只是筑基期丹药,却是许多炼丹师技艺的分水岭。

  绝非他所能驾驭。

  周围其他试炼者,闻听是筑基丹,大多神色凝重,却并无慌乱。

  能走到这一步的,或多或少都有炼制筑基丹的经验。

  即便成丹率不高,至少知晓流程,敢于尝试。

  唯有陈阳,僵在原地,眉头紧锁,迟迟没有动作。

  他这副异样,立刻落入了一直关注着他的风轻雪眼中。

  风轻雪莲步轻移,走到陈阳面前不远处,温声问道:

  “楚宴,你为何还不开始准备?”

  陈阳闻声抬头,看向这位数次帮自己说话,眼光毒辣的大宗师。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实话实说,抱拳道:

  “回禀风大人,弟子……丹道初学,技艺浅陋,尚……尚不会炼制筑基丹。需多些时间,回忆丹方步骤。”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皆是修士,耳聪目明,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低哗。

  “不会炼制筑基丹?”

  “开什么玩笑!走到第四轮,竟连筑基丹都不会炼?”

  “第一轮魁首,第二轮前三百,第三轮前一百……竟是个连筑基丹都炼不了的?”

  “难怪方才炮制那般生疏,原来是根基虚浮!”

  “可惜了那手催化天赋……”

  质疑、惋惜、讥讽的目光,如同针尖般刺来。

  连杜仲都诧异地看了陈阳一眼,微微摇头,便不再关注,专心准备自己的材料去了。

  风轻雪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看着陈阳坦然中带着一丝窘迫的眼神。

  沉吟片刻。

  忽然展颜一笑,转头望向天空:

  “考官,这第四轮的题目,可否改一改?”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改题目?

  在这最终决定命运的第四轮?

  还是因为一个人不会炼制筑基丹?

  天上的主考官显然也愣住了,沉默数息后,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解与迟疑:

  “风道友……此言何意?试炼规矩,岂能因一人而改?”

  严若谷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

  “风大人!万万不可!”

  “山门试炼,规矩森严,岂能儿戏!”

  “此子不会炼制筑基丹,乃其自身学艺不精,合该淘汰!”

  “岂能因此更改题目,对其他人不公!”

  他这话,倒是说出了许多试炼者的心声。

  不少人看向陈阳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风轻雪却对严若谷的反对恍若未闻,依旧仰首望着天空,声音温和却坚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并非要偏袒谁。”

  “只是……”

  她目光转向陈阳,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我想看看此子真正的丹道水准。”

  “他说不会筑基丹,那便让他炼制他会炼的丹药。”

  “但若只他一人炼制低阶丹药,对其他人确不公允。”

  她顿了顿,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不如这样,第四轮题目,改为……炼制你们此生,所服用的第一枚丹药。”

  “此丹于修士,意义非凡,乃仙途起点。”

  “无论品阶高低,皆需用心。”

  “以此为题,既可见其炼丹功底之根本,亦不失公允,如何?”

  ……

  “炼制……此生第一枚服用的丹药?”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细细想来,似乎……确有道理。

  每个人踏上修行之路,服用的第一枚丹药或许不同,但必定记忆深刻。

  以此为题,无关丹药品阶,只看炼丹者对其理解,对基础的掌控,以及那份……初心。

  天上的主考官沉默了更久。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裁决。

  严若谷脸色铁青,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但在风轻雪平静的目光扫过时,终究没敢再开口。

  终于。

  主考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与妥协:

  “……可。便依风道友所言。”

  “第四轮,炼制此生第一枚服用之丹。”

  “限时,三个时辰。”

  “所需草木材料,可凭意念在此试炼地取用。开始吧。”

  规则改变!

  虽然仍有少数人觉得不妥,但主考官已发话,无人敢再异议。

  试炼者们神情各异,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微微蹙眉……

  第一枚丹药太过低级,恐难显技艺。

  但都迅速行动,闭目回忆,开始在面前凝聚所需的草木材料。

  陈阳心中,却是猛地一揪:

  “此生第一枚服下的丹药……那应该是……”

  “不,那不能算。“

  “真正助我踏上仙途的,是沈红梅所赠的那葫芦灵元丹。”

  “那才是真正引我走上修仙大道的丹药!”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随即收敛心神,开始着手炼丹。

  风轻雪此刻已走到一旁,目光却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期待。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开始闭目,回忆灵元丹的丹方。

  此丹不过是炼气低阶丹药,丹方简单,材料普通。

  随着意念轻引,几样常见的低阶灵草便由灵光裹挟,悄然浮现于身前。

  他拿起丹炉,引动自身灵力化作丹火,开始炼制。

  动作依旧带着生涩,远不如杜仲等人行云流水。

  但步骤清晰,火候控制虽显稚嫩,却也稳扎稳打,并无明显错漏。

  三个时辰,对于炼制灵元丹这种低阶丹药而言,绰绰有余。

  时间一到。

  所有试炼者停手开炉。

  有人炼出了光华隐隐的筑基丹,有人炼出了品质上佳的聚气丹,培元丹。

  也有人炼制的丹药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焦糊失败的。

  陈阳面前的丹炉开启,一枚淡青色,丹香清淡,表面略有凹凸不平的丹丸飞出,落入他手中。

  成丹一枚,品质……下等。

  风轻雪再次亲自上前检查。

  ……

  她走过杜仲面前,看着那圆润无瑕,隐有云纹的筑基丹,微微颔首。

  走过许杏林、姜弃疾等人面前,亦是点头赞许。

  终于。

  风轻雪停在了陈阳面前。

  陈阳取出炼制完成的灵元丹,成色驳杂,灵气稀薄。

  “你这丹药……”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当真是你此生服下的第一枚丹药?”

  陈阳一怔,喉间微动,片刻才点头:

  “是。此丹名为灵元丹,正是弟子当年初入道途时服用的……第一枚丹药!”

  风轻雪却未看丹,只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那目光澄明如镜,平静却透彻,仿佛照见他所有藏匿之处。

  良久。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你在说谎。”

  陈阳心头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灵元丹,并非你此生服用的第一枚丹药。”

  风轻雪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

  “不要试图瞒我。”

  “丹药于修士,乃蜕凡超脱之始,第一枚丹药的意义,非同寻常。”

  “你或许能骗过别人,甚至骗过自己,但你的眼神,骗不过我。”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楚宴,你告诉我,你此生第一枚服用的,究竟是什么丹药?”

  广场上,落针可闻。

  严若谷眼中闪过快意,嘴角勾起冷笑。

  杜仲等人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陈阳喉咙发干,迎着风轻雪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一切伪装的眼眸。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已无用。

  这位看似随和的大宗师,有着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沉默数息,他缓缓垂下目光,低声吐出了三个字:

  “清元丹。”

  那是赵嫣然给他的丹药。

  风轻雪静静地看着陈阳,没有追问为何前后矛盾,也没有质疑他此刻的回答是真是假。

  她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遗憾,有探究,也有一丝了然。

  然后。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

  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平静,却为这场试炼,也为陈阳的天地宗之行,定下了基调:

  “楚宴。”

  “你催化天赋卓绝,心性坚韧,然丹道根基虚浮,炮制生疏,更兼……心思不纯,于丹道之诚略有欠缺。”

  “去大炼丹房,好好做杂役吧。”

  “脚踏实地,从头学起。”

  “或有一日,能窥丹道门径。”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陈阳,飘然而去。

  陈阳站在原地,手握那枚灵元丹,望着风轻雪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