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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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的朝阳,带着唤醒万物的暖意,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新生的平原上。

  陈阳站立着,一动不动。

  他并非刻意保持某种姿态。

  而是如同一个刚刚脱离母体,初次睁眼看世界的婴孩。

  所有的感官与意识,都沉浸在了对这新生的适应,与探索之中。

  地底万丈,是绝对的黑暗,极致的压力与死寂。

  而地面之上……

  是广阔无垠的天空,是拂面不寒的杨柳风,是混杂着泥土腥气,与草木清香的空气,是远处牛羊慵懒的哞叫,是脚下草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这一切。

  对他那在地底被磨砺得异常敏锐,却又习惯了单一维度感知的神经而言,是如此的纷繁复杂。

  又是如此的……鲜活。

  他闭着眼。

  又仿佛睁着“眼”。

  那源自地底绝境,与大地共鸣而生的感官世界,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

  细致地捕捉着阳光的温度,风的流向,水汽的湿润,脚下地脉那微弱却真实的搏动。

  随后。

  是久违的,属于人类的五感。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尝到了昨夜雨水的清甜。

  开始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礁石,一点点从沉寂中复苏。

  与那玄妙的感官世界缓缓重叠,交融。

  最后。

  是修士赖以探查外界的神识!

  如同沉眠的巨龙苏醒,自眉心识海探出,小心翼翼地与这全新的,立体的感官触碰,结合。

  一瞬之间!

  陈阳只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二维的平面,跃升到了一个三维,乃至多维的立体世界!

  并非仅仅是神识探查范围扩大了多少。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之感!

  以自身为圆心……

  方圆一定范围内。

  风吹草动,虫鸣蚁走,地气流转,甚至阳光洒落的轨迹,都仿佛化作了清晰无比的线条与脉络。

  尽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秋毫毕现!

  这是一种超越了单纯“看”与“听”的,近乎全知般的体验!

  还有体内。

  那新生的骨骼与血肉完美融合。

  再无一丝一毫在地底时,被极致压力挤压的滞涩与痛苦。

  灵力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奔腾流转,如同解开了所有枷锁的江河。

  汹涌澎湃,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感。

  这奇妙的适应过程,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陈阳才仿佛彻底接管了这具崭新的躯壳,有意识地,缓缓地打量起四周。

  地势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过去的轮廓。

  但更多的,是沧海桑田般的剧变。

  原本青木门所在的四座雄峰。

  除了被妖王黄吉掳走的主峰青云峰,剩下的玉竹,灵剑,丹霞三峰,已彻底被掩埋,碾平。

  化作了一片广袤的平原。

  唯有远处,那连绵无尽的后山。

  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上好的春草,趁着昨夜一场透雨和今日明媚的阳光,疯狂地滋长。

  生机盎然,足足有半人高。

  如同给这片曾经的仙家之地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碧绿绒毯。

  平原的尽头。

  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牛羊,正悠闲地低头啃食着青草。

  更远处。

  似乎还点缀着几缕炊烟,显示着已有凡人在此定居,繁衍生息。

  当年的巍峨山峦,剑气冲霄,丹霞流彩……

  如今已化作了一片宁静,而充满生机的小平原。

  陈阳的心绪,在这巨大的反差与熟悉的陌生感中,慢慢地,一点点地平复下来。

  一种混杂着恍如隔世,劫后余生……

  以及淡淡物是人非的复杂情绪,最终沉淀为一声轻颤颤的,却真真切切回荡在天地之间的低语:

  “我……我出来了……”

  这是他的声音,不再是地底那只能依靠意念传递的死寂之音。

  而是真切地通过喉咙振动,在这温暖的春光与和风中响起的……

  属于活着的,自由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触感温热,皮肤下是坚实的新生骨骼。

  他低头看向自身,这才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唯有那个跟随他经历了一切,看似普通的储物袋,依旧顽强地挂在腰间。

  陈阳自嘲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套衣衫。

  这是当年沈红梅离去前,留给他的。

  布料是上好的锦绸,触手柔滑。

  只是如今看来,颜色似乎黯淡了些许。

  边角处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陈旧感。

  “我只记得,这是彻底清醒之后的第十八年……”

  “只是中间那浑浑噩噩,生死一线的岁月,我……”

  “记不清究竟有多长。”

  陈阳喃喃自语,一边换上这身带着故人气息的衣衫。

  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

  只要离开此地,找到人烟问询一番,便能知晓外界究竟过去了多少春秋。

  穿戴整齐后,陈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运转体内那汹涌澎湃,远超寻常炼气十层的灵力。

  身形一晃,御空而起!

  清风托举着他的身体,久违的失重与飞翔感传来。

  他如同当年还是青木门弟子时那般,在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空域中飞行。

  只是……

  下方不再是熟悉的峰峦叠嶂,亭台楼阁。

  而是一片平坦的绿野,几处零星的村落,以及那条依旧静静流淌,仿佛见证了一切的河流。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大地,也注意到了那新迁来的人家。

  同时。

  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片平原的地底深处,那属于王升的沉灵化脉秘术留下的元婴之气,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改造着地脉。

  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泥土之下进行着漫长的呼吸。

  “或许……”

  “千百年后,此地真能因这改造,诞生出一条新的灵脉。”

  “吸引新的宗门在此开枝散叶……”

  陈阳喃喃自语。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毁灭与新生,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就在这时,一个骑在牛背上,穿着粗布短褂的牧童,偶然间抬起头。

  正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陈阳。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稚童瞬间瞪大了乌溜溜的双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纯粹的好奇。

  仿佛看到了神话中的仙人临凡。

  陈阳看着那个眼神,没有停留。

  身形一动。

  便向着后山方向飞去。

  但他心中却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匆匆一眼,或许会如同种子般,深深埋入这个平凡牧童的心田。

  成为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奇异记忆。

  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悄然改变他人生的轨迹。

  ……

  很快。

  陈阳便来到了青木门旧址后山的位置。

  他神识扫过,发现山中妖兽的踪迹已大为减少。

  想必是随着宗门灵脉被抽走,灵气日益稀薄,那些稍有灵性的妖兽都已迁徙离去。

  剩下的,多是一些凭借本能生存的普通山野猛兽。

  他依循着记忆,很快找到了那座掩映在林木深处的祖师祠堂。

  推开虚掩的,布满灰尘的木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是,往日的肃穆与洁净已被厚厚的蛛网与积尘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阳光从破损的窗棂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无数尘埃如细小的精灵般飞舞。

  一切都还是当年的陈设。

  ……

  陈阳没有过多感慨。

  径直来到祠堂后方。

  那间隐秘的石室门前。

  他取出了那枚古朴的青木令,同时双手开始结印。

  “万森印,一共七式。根据祖师说法,门中大多数禁制机关,只需以第一式手印,配合青木令,便可开启。”

  他低声自语。

  灵力涌动,一个翠绿色,蕴含着勃勃生机与某种认证意味的玄奥掌印,自他掌心浮现。

  缓缓印向了那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壁。

  “翠宝印,开!”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

  石壁之上光华流转,道道符文一闪而逝。

  紧接着。

  伴随着沉闷的“扎扎”声,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露出了后面那间尘封已久的石室。

  室内的景象,与他当年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

  当年点燃的信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灰烬。

  他的几个储物袋,还有那个……

  陶碗。

  都静静地放置在原处。

  陈阳走上前,将这一切物品,一一小心地收起。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碗上时,不由得停顿了许久。

  陶碗依旧那般古朴,甚至显得有些老旧。

  碗身上没有任何光华流转,仿佛只是凡间最普通的土陶制品。

  数十年的光阴,并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额外的变化。

  然而。

  此物却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

  犹记得当年在山上,他还是个寻着赵嫣然身影,资质低微的杂役弟子。

  心中对赵嫣然恋恋不忘。

  却只能远远看着她与杨天明等人出双入对。

  看着曾经枕边的妻子如同……看着云端之上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