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厄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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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万丈。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又仿佛在一次次朝生暮死的轮回中飞速流逝。

  青木祖师瞪大了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陈阳。

  枯槁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那因无数次生死轮转而变得麻木的心绪,此刻竟掀起了滔天巨浪。

  “炼气……十三层……”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仿佛在确认一个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幻影:

  “这……这怎么可能?!”

  “此境……”

  “只在上古传说中才有记载!”

  “即便是上古时期的炼气士,也唯有那些天赋异禀,机缘逆天的绝巅人物,方有可能触及!”

  “至少在我活跃的五百年前,从未亲眼见过,甚至连确切的记载都凤毛麟角!”

  他猛地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凉气,声音因激动而剧烈波动:

  “我……我昔日听通窍那家伙醉酒后胡吹大气时,曾提及过炼气十三层的传说……”

  “我只当它是虚无缥缈的轶闻,是通窍用来吹嘘它见识广博的谈资……”

  “万万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

  “今日,竟真的在我眼前,见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陈阳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他自己对这炼气十三层亦是全然不解。

  只能尝试着解释道:

  “弟子……弟子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只是在这些年被镇压于地底的过程中,先是依靠蚯蚓功维系生机。”

  “后来尝试筑基失败,便开始引导那元婴之气淬炼己身,适应这地底环境……”

  “除此之外,并无刻意为之。”

  他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那些年在生死边缘挣扎。

  浑浑噩噩中依靠本能吐纳。

  以及后来清醒后。

  在极致压力下运转功法,全身气窍仿佛都与大地共鸣,自行开阖吸纳灵气的经历。

  青木祖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绝境之中的吐纳,摒弃了一切杂念,唯余生存本能……”

  “加之那沉灵化脉秘术带来的极致挤压,无时无刻不在淬炼你的血肉,拓宽你的经脉……”

  “你将那蚯蚓功练到了全身气窍大开,与地脉几乎融为一体的境界!”

  “这……这已然近似上古炼气士的修行方式了!”

  “难怪……”

  “难怪能踏入这传说中的十三层之境!”

  他感叹道:

  “上古炼气士,不假外物,不重丹药。”

  “专注于挖掘自身潜能,引天地之气淬炼体魄神魂。”

  “其根基之雄厚,远非后世修士可比。”

  “你此番际遇,虽是九死一生,却也是歪打正着,踏上了一段失传的古路!”

  听闻古路二字,陈阳心中一动。

  立刻想起了最关键的问题:

  “祖师,那弟子这筑基之事……”

  青木祖师从震惊中稍稍平复,闻言正色道:

  “我当年所创的那门筑基功法,名为……碎基大法!”

  “其核心要义在于,若天资有限,无法一蹴而就直达最高道基,便可步步为营,次第攀升。”

  “先以最基础的道石筑基,稳固根基后,再行碎基。”

  “于破碎中寻求蜕变,冲击更高层次的道纹筑基。”

  “若道纹筑基成功,仍有潜力,便可再次抹去道纹,于寂灭中寻求新生。”

  “最终追求那至高无上的……”

  “道韵筑基!”

  陈阳听得两眼发光,心中激动不已。

  道韵筑基!

  这正是他当年从沈红梅处了解到筑基境界后,便一直深藏于心的渴望与目标!

  没想到青木祖师所创之法,竟直指此境!

  然而。

  就在陈阳心潮澎湃之际,青木祖师的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犹豫:

  “不过……你如今乃是炼气十三层,走的是上古炼气士的古路……”

  “这碎基大法是否还适合于你,其间是否会产生未知的变故。”

  “连我也无法预料……”

  他看着陈阳那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充满渴求的目光,心中不忍。

  沉吟片刻。

  终究还是轻叹一声,道:

  “罢了,法无定法,路在人走。”

  “你既是我青木道统如今唯一的传人,此法便传于你。”

  “至于如何抉择,将来便看你自身的缘法与判断了。”

  说罢。

  他凝聚起一丝神念。

  将一段玄奥复杂的法诀,小心翼翼地传递到了陈阳的识海之中。

  陈阳只觉脑海中嗡鸣一声。

  无数信息流淌而过。

  他立刻收敛心神,沉浸其中。

  细细感悟那《碎基大法》的精妙之处。

  越是感悟,越是觉得此法另辟蹊径,于毁灭中寻求新生,实在是夺天地之造化。

  他心中欣喜。

  当即便欲盘膝而坐,尝试在这相对安全的万丈地底,运转法门,冲击那梦寐以求的筑基之境。

  “且慢!”

  就在陈阳心念刚动之际。

  青木祖师却突然出声阻止。

  语气严肃。

  陈阳一愣,不解地传递出意念:

  “祖师,为何不可?弟子知晓筑基需纯净环境,关乎道基根本。”

  “之前在那三千丈处,因王升元婴之气干扰,屡屡失败。”

  “如今此地,已远离那土石之河,只需祖师您稍加收敛气息,再从旁指点,岂非正是寻求纯净筑基的绝佳时机?”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青木祖师要阻止他。

  青木祖师摇了摇头,枯槁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凝重之色。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身上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深绿色藤蔓。

  沉声道:

  “此地,并非净土。”

  “不仅有我在此,更有这八苦缠命,大厄盘踞!”

  “筑基之时,心神与天地交汇,最是敏感脆弱,万一……”

  “万一有一丝半缕的厄气沾染到了你的道基之上,其后果……”

  “不堪设想!”

  陈阳闻言,心中凛然。

  这些时日的交谈,他已从青木祖师口中知晓了大厄的恐怖。

  那是连仙都能诅咒,能磨灭的厄之极致。

  若是在筑基这等关键时期被其侵染,恐怕自己的道途将彻底断绝,甚至可能落得比青木祖师更凄惨的下场。

  想到此处。

  他背后仿佛有寒气掠过。

  连忙压下了立刻筑基的冲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是弟子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

  “既然已得《碎基大法》,且弟子也已适应了地底行动,将来脱困之后,再寻一绝对安全之地筑基,方是万全之策。”

  青木祖师见陈阳从善如流,心中稍慰。

  不过。

  提及这八苦缠命与情蛊草,陈阳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他犹豫着开口:

  “祖师,您这本命木灵……已然长到了外界,化作了情蛊草。”

  “这八苦缠命……”

  “会不会也因此而现世,为祸苍生?”

  青木祖师闻言,却很是肯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那厄虫之本源,依旧牢牢缠绕在我身上,与我一同沉沦于此,经历这无尽的生死轮回。”

  陈阳却想起之前之事,提醒道:

  “可是祖师,您之前也笃定地说过,您这本命木灵绝不可能长出去……”

  “但《青木门志》记载……”

  “您失踪数年后,宗门内便开始出现那情蛊草,正是您这木灵所化……”

  ……

  “咳咳……”

  青木祖师似乎被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干咳两声:

  “那……”

  “那是我未曾料到,这东西竟能通过一代代留下草籽,以此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接力生长……”

  “好吧,即便它长出去了,也绝无可能令八苦缠命苏醒。”

  “我在此地朝生暮死,那厄虫入了乙木之体,亦免不了随之经历枯荣循环。”

  “其凶戾之气已被这无尽的轮回大大削弱,禁锢。”

  “只会随之沉沦。”

  “否则,若它真的在外界苏醒,哪怕只有一丝本源逸出……”

  “所造成的灾厄,恐怕早已席卷整个东土!”

  “岂会如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陈阳仔细一想,确是如此。

  青木门存在的数百年间,除了情蛊草本身的一些毒性影响外,并未爆发过什么无法解释的大规模灾劫。

  看来祖师所言非虚。

  那八苦缠命的主要根源,依旧被牢牢锁死在这万丈地底。

  “放心,小徒孙。”

  青木祖师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安抚:

  “那八苦缠命,绝无可能苏醒过来。”

  陈阳点了点头,暂且放下心来。

  随即。

  他想起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连忙问道:

  “对了,祖师,您在后山的那一处祠堂石室,该如何开启?弟子虽有青木令,却无对应的开启法诀。”

  “我的祠堂?”

  青木祖师一愣。

  陈阳解释道:

  “宗门都以为您仙逝了,故而建立了祖师祠堂供奉。祠堂后方,有一隐秘石室……”

  随着陈阳的描述,青木祖师渐渐回想起来,点头道:

  “那并非祠堂,原是我的一处清修静室。”

  “后面连通的那间石室,倒确实是我开辟出来,用于存放一些重要物事。”

  “后来也成了求取那羽化真血的考验之地。”

  “你有何物落在其中了?”

  陈阳连忙道:

  “是一滴羽化真血!”

  “当初师尊赐下一个玉瓶存放,弟子放入了一滴进去,就落在了那石室之中。”

  “后来想再去开启,却发现仅凭青木令,无法打开。”

  陈阳顿了顿,并未告知全部。

  因为不光是那一滴羽化真血,还有所有的家当,几乎全在那石室里面!

  尤其是……那个陶碗。

  ……

  青木祖师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开启之法……我刚好要教你。”

  陈阳一愣:

  “刚好?”

  “嗯。”

  青木祖师肯定道:

  “根基功法,已传你碎基大法,你自行领悟,出去后寻觅良机筑基即可。”

  “眼下,我要传授你的,是护道攻伐之术……”

  “一套我赖以成名的……万森印!”

  说着,他便开始讲解起来:

  “此掌印之法,乃是我集毕生所学所创的攻伐秘术,共分七式,变化万千,威力随修为境界提升而暴涨……”

  陈阳正凝神细听,却见青木祖师为了演示,手中开始有微弱的灵光浮现,试图凝聚出一个最简单的印诀雏形。

  然而。

  他如今状态实在太差。

  仅仅是调动这一丝灵力,便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

  “嗡!”

  缠绕在他身上的情蛊草藤蔓幽光骤亮,猛然收紧!

  青木祖师闷哼一声。

  手中刚刚亮起的灵光瞬间溃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头颅一垂,气息再次断绝。

  又……殒命了。

  如此一幕,让陈阳又是错愕,又是心酸。

  半日之后,青木祖师再次苏醒。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中断,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继续之前的传授。

  陈阳心中感动。

  知道祖师是在用这种,近乎燃烧自身的方式,竭力为他铺路。

  他收敛心神,全神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