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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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奴家只是想将事情弄个明白而已。奴家在这教坊中见过很多人,也遇见过不少女扮男装来青楼瞧新鲜的女子。

  但如同公子这般频繁前来的,奴家还从未见过。所以奴家想知道,公子究竟是什么人,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石漱钰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些触动。这个女子,有着超出常人的敏锐和执着。她在这教坊中阅人无数,练就了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她想了想,决定不再隐瞒。反正以她的身份,就算这个女子知道真相,也不敢到处乱说。

  “有些事,还是糊涂一些为好。”她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着丽娘,“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也不妨告诉你,是,我确实是一名女子。至于我的名字,你也知道。猜一猜?”

  丽娘认真地看了她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奴家不知,还请小姐解惑。”

  石漱钰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道:“我的名字叫石漱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丽娘的脸色变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讲。小心要杀头的。”

  “小姐?”石漱钰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好久都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居高临下地看着丽娘:“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石漱钰。”

  丽娘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本能地想要跪下去。

  石漱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别。你这一跪,再喊一声参见陛下,你知道会引起多大的反应吗?”

  丽娘被她扶着,整个人都僵硬了。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男装、点一壶最便宜黄酒的年轻女子,和那个传闻中的大晋皇帝联系在一起。

  “陛……小姐。”她及时改了口,声音依然带着一丝颤抖,“奴家……奴家不知是小姐驾临,多有冒犯,还请……”

  “不必。”石漱钰摆了摆手,重新坐了下来,“你请我听了曲,吃了酒菜,我也该给你点什么作为回报,不过除了钱财。毕竟我要是有钱,也不会每次来都只点一壶便宜的黄酒了。”

  丽娘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小姐是皇帝,怎么会没有钱呢?这不应该是小姐为了不引人注意才故意这样的吗?”

  “误解。”石漱钰坦然地摊了摊手,“我的一年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哪来的那么多钱?在你们这儿吃一顿上好的酒菜,不得要十贯钱?我可舍不得。”

  丽娘看着她那副坦然承认自己没钱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心中的紧张和惶恐倒是消散了大半。

  “原来皇帝也不是很有钱啊。”她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各有各的难处。”石漱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有你的难处,皇帝有皇帝的难处。”

  她放下茶杯,看着丽娘,忽然道:“你想脱离这个贱籍吗?我可以帮你。”

  丽娘愣住了。

  贱籍,这个词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她四岁被卖入教坊,至今已经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来,她学会了琵琶,学会了歌舞,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如何在各色人等之间周旋。但她始终是一个官妓,一个没有自由的人。

  如今,皇帝亲口对她说,可以帮她脱离贱籍。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陛下……奴家……”

  “就当是你请朕听了曲、吃了酒菜的报答吧。”石漱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叫什么名字?朕总不能一直叫你丽娘。”

  “奴家姓崔,名丽娘。”她低下头,轻声道。

  “崔?”石漱钰微微挑眉,“崔家可是大姓,你怎么会沦落到教坊中来?”

  崔丽娘苦笑了一声:

  “以前是的。但祖上在黄巢攻入长安时逃难,家道中落,也不如往日风光了。待奴家四岁的时候,就被爹爹卖到教坊来了。”

  石漱钰点了点头。崔家有很多分支,有的分支在战乱中衰落,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你脱了贱籍之后,想好去哪儿了吗?”她问道。

  崔丽娘摇了摇头:“奴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教坊中度过了二十年,外面的世界对奴家来说,反而有些陌生了。”

  石漱钰想了想,道:

  “我看你机灵,识人也是个好手,不如先去宫中学点礼仪姿态。不瞒你说,我这几天过来,也是在观察这里的经营模式。我想把这里扩大改造一下,弄成一个勾栏瓦舍。”

  崔丽娘疑惑地问道:“勾栏瓦舍?那是什么?”

  “就是卖艺不卖身的地方。”石漱钰解释道,“我知道这里虽然主要是卖艺,但面对一些位高权重的人,还是得卖身。

  我打算到时候将这里变成一个纯粹的娱乐场所,有杂剧、滑稽戏、说书等各种表演,算是丰富一下百姓的生活。”

  她看着崔丽娘,继续道:“到时候,让你做教坊使,替我管着这个地方。”

  崔丽娘愣住了。从一个官妓,到教坊使,这简直是天壤之别。

  石漱钰站起身来:“你先在这儿等着。明日你收到脱了贱籍的消息后,就去宫中找我。会有人带你进来的。”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崔丽娘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