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夜话
石漱钰没有回答,但石敬瑭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国本未立,你又喜欢亲自征战。你若有个闪失,大晋该怎么办?”石敬瑭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但话语中的担忧却是真实的。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父皇不必忧心,朕心中有数。”
她在床榻边坐了下来,看着石敬瑭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语气缓和了几分:“父皇,你叫儿臣过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石敬瑭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石漱钰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手。
石敬瑭的手很凉,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这只手曾经握过刀剑,签署过无数道政令,也曾将她高高举起,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看花灯。如今,这只手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了。
“朕在位时期,对外修好契丹,对内休养生息,才使天下稍稍安定。”石敬瑭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
“你继位两年,便有两次大规模战争。这个天下,真不应该再折腾了。”
石漱钰听完这番话,心中微微一动。
她不得不承认,石敬瑭在内政方面的确有一套。他在位的那些年,虽然对外卑躬屈膝,割地赔款,但对内确实实行了一系列休养生息的政策,使得中原百姓得以喘息。
在五代的所有君主中,自己认为石敬瑭在内政的治理,至少能排进前四。
(作者本人认为五代所有君主在内政民生中的排名是郭威和柴荣可以并列第一,第三是李嗣源,第四是石敬瑭)
但她的志向,远不止于此。
“父皇不需要操心这些事。”她收回思绪,语气平静却坚定,“大晋有朕。”
石敬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怪不得……怪不得……”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帝王该有的狠辣与决绝,你都有。你有希望终结唐末以来的乱世。
朕早就该知道的,当年你能发动兵变杀掉石重贵、景延广、冯道,朕就应该知道你会这样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死后,你的子孙若无人能如你这般,这个天下仍旧会四分五裂。”
石漱钰眉头一皱:“为何?”
石敬瑭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唐国李昪虽逼迫杨溥禅让,但国本未乱。自杨行密割据算起,那地方割据已历经四十年。
楚国自马殷开始,已经割据三十五年。吴越国自钱镠为镇海军节度使算起,已经有四十九年了。
闽国在你还没监国时就内乱了,暂且不提。蜀国自孟知祥建国,到现在才八年,但境内很少发生战争,又有蜀道天险,易守难攻。
更南边的汉国已经割据二十五年,而且不与中原往来。”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纵使你能凭借你的通天手段统一他们,可你能保证他们没有异心?你在的时候,还能让天下臣服,可你不在了之后呢?”
石漱钰沉默了。
她知道石敬瑭说的是事实。这些割据政权,短的已经存在了十几年,长的已经存在了近半个世纪。
它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官僚体系、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文化和认同。即使她能用武力将它们强行并入大晋的版图,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它们的地方势力。
但这不是她停下脚步的理由。
“朕管不了朕的身后事。”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的石敬瑭,目光坚定而清澈,
“但朕能做好朕自己的身前事。朕要做的,就是在大晋的旗帜下,让这片土地重归一统。
至于朕死后会发生什么,那不是朕能控制的,也不是朕该操心的。”
她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父皇好好休息吧。儿臣先告退了。”
她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石漱钰站在永福宫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已经散去,露出了满天繁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的永福宫内,石敬瑭独自躺在床榻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他的女儿,已经不需要他来操心了。她已经走得比他更远,比他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