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旧臣
李志只好在后面跟着。
走进房间，崔厉砰地将门一关，吓了李志一跳。
他一本正经道：
“驸马爷也知晓，这书已经修到了最后的部分。
前周的别的倒还好，可承和大典也是要记载正史的，修到周厉帝一朝，老臣当真不知该如何下笔。
唉，李总编，你也知晓，老夫曾为前朝太子少詹事，让老夫来操刀这最后的史料，于情于理，都不甚妥帖啊！
如此，总编撰大人，这件事，本监修就交托给你了，你一定要将其完成好，不要辜负陛下对你的信任。”
编撰编撰，就算你前面加个总字，也是编书修书的。
而崔厉这监修，是专门监管着你的，官职在你之上，他还确实有权力要求你去编撰那一部分。
李志有些麻了，他好心过来帮忙，却被强行托付了这么一个苦差事，方才还满脸慈祥笑容的老头，眼里满是精明的光芒，表情明摆着告诉你，不能拒绝。
“下官……领命。”
李志抬手行礼道，有气无力。
“驸马爷与太子殿下亲近，不妨亲自去问一问，探一探态度再说。”
崔厉出了个法子道。
“好。”
李志扭头就去了。
他到现在才明白，纵使他才智无双，谋算天下，可你到了这官场，总是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啊。
……
“就是这般，殿下，我怎么写？”
李志到了御书房，一五一十道。
再身不由己又如何，奸臣忠臣能臣清臣，都不如简在帝心的宠臣。
“崔厉……”
太子坐在软榻上，喃喃着这个名字。
在大宁朝堂中，他看不透的官员并不多，这位历经前朝厉帝、太祖皇帝、父皇这三朝的老臣算一个。
他这一生，就是钻营过来的，明明是前朝太子的近人，却偏偏荣华富贵到现在。
这一点，就极不寻常。
“如实写就好，嗯，也不妨添彩一笔，毕竟也是个苦命人。”
太子回答道。
“添彩一笔……”
李志没想到他能在这里得到这么个回答。
太子侧过头，望向那栋矗立着的摘星楼，叹息一声。
“周厉帝的褒贬，我们注定是无法完全诉诸笔下的，因为有些事，不能写在史书上。
我们能做的，也只能将他写的好看些，不至于被后世骂的那么惨。
好帝王肯定是写不成了，那就着重突出些他人性与重情的一面吧，或许……在很久以后，他与那位陈皇后，还能被写进诗，编成戏，被世人歌颂好多年。
让他的故事多上几分可悲可叹，这就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
“臣明白了。”
李志没想到，太子竟是如此坦荡的男人。
“陛下不会怪我吧。”
“不会。”
太子摇了摇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四年前，太元殿广场上若惊雷般的怒吼。
“皇帝，你不如他，他哪怕葬送整个王朝，也不想让他的皇后在痛苦中死去！”
太子低垂下了眼眸。
周厉帝走的是父皇没有选择的那条路。
这两个帝王，都很有种。
一个始终没有抛弃他的挚爱，而后眼睁睁看着天下的倾覆，最终陈皇后多活了几年，生命力还是逐渐消散。
一个与他的挚爱诀别，孤独地坚守在他的龙椅上，亲手缔造出一个伟大的盛世，而后，他定然会选择孤身踏上复仇的道路。
太子认为，父皇也会赞同，为周厉帝多添彩几分的。
“这崔老头，当真会指使人。”
李志哼哼着告退了。
“崔厉……”
太子想起那个老人，再一次皱起了眉头。
“杨大伴。”
“殿下。”
杨超走上前。
“周国公府，最近太平？”
太子问道。
“回殿下，一切太平。”
杨超脸上带着笑容，应道。
……
“老爷。”
中午，崔府的下人来给崔厉送饭了，他中午不回府，就在官衙里吃，这也是他当年为官的习惯。
“还有一封信。”
下人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又从袖中掏出信件。
崔厉问道：“是谁的？”
“回老爷，是连州送来的。”下人道。
“哦。”
崔厉明白了，笑了笑，接过书信。
连州啊，是他一个老朋友家，与他在前周同年为官，同样也是最早被他劝服，投降大宁的人。
他也在大宁度过了顺遂的官途，早些年就因年迈致仕回乡了。
至于这位老朋友能回老家安度晚年，而他年过古稀，却依旧得困在京城的原因……崔厉心里是明白的。
一个有能力串联起前周那么多官员的男人，陛下怎么可能放心自己回乡，脱离他的掌控呢？
在许多人眼里，乾安城确实是天下第一城，但也是天下第一大的监狱。
崔厉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缓缓展开书信，读了起来，一开始，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
这位老朋友给他写的信，内容无非是给他吹嘘，他的退休生活多么自在，儿女成群，自己又多了几个孙子孙女，孙子又把丫鬟的肚子搞大了，让他多么苦恼。
散话很多，闲话不少。
直到他看到了结尾。
“隔壁府上有个小子，跑来老子家里闹了一圈，估计是喝醉了吧。
他是那个隔壁府王家的孩子，他家的田被人占了，非要喊上我家里的长工，说这长工以前在他家干过，让这长工回去，帮他把田给夺回来。
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小子也厉害，能翻山越岭跑到老子这里来，我才不搭理这小子，让长工拿着棍子给他赶出去了。
这世道不太平啊，傻子越来越多了，你老小子自己也小心一点吧。”
崔厉读到这里，将手中信狠狠攥成一团，心脏一紧，那双老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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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垫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