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爵士的愿望
“建立传承这种事本身就带着对自我的肯定,是因为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所以才要传承。”
“我想要得到的便是完成传承。”
唐娜听懂了老爵士的大部分发言,唯有最后一句不能令她理解:“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您想要让我的叔叔传承什么。”
琼拉德回答她:“是有些复杂的理念,我所追求的并非某种技艺的传承,而是现象的传承。若用笼统的称呼,那就是骑士道。”
马车车厢里的另外三人露出了非常精彩的表情。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和骑士道扯上边呢。”克雷顿干巴巴地说,语气尽量保持严肃,他万万没想到戴斯·琼拉德还是个骑士小说爱好者。
骑士主宰战场的时代已经过去两个世纪了,现实中哪还有人推崇骑士道啊?
可能某些留在仙境的老古董会和戴斯·琼拉德有共同语言。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克雷顿没来得及藏起自己对“骑士道”的轻视,不过戴斯·琼拉德今天的心情很好,不介意向三位听众解释自己的骑士道。
大概在半个世纪多前,因为古典主义的兴起,骑士一词也再次变得热门。
当然了,这里的骑士指的不是骑士团的武装修士,而是可以正常娶妻生子留下无数风流佳话的贵族战士。
因为这样的潮流,许多古代歌颂骑士的史诗和小说都被从旧书堆里重新翻出来接受评判,与之相随的还有各种戏剧改编和“新骑士主义”狂潮。
主持宴会的主人流行穿军装,决斗俱乐部遍地开花,表演骑士史诗的戏剧一场接一场,古董商的“古代”盔甲亮堂堂明晃晃地套在人体模型上立到门外当招牌,画家们则每天都要收到“把自己的形象塞进某个知名古战场”这样的创作要求。
现在的老琼拉德在当时还是小琼拉德,就和周围的其他人一样,他也痴迷于骑士文化,从古代史诗到新创作的小说戏剧都在他的“食谱”内。
因为是贵族出身,他本来就有骑士头衔,而且也喜欢练习武技,所以格外能代入故事里的主角。
在一次贵族舞会上,他和其他几个同阶层出身的少年男女在父辈们面前应付完跳舞环节后便凑在一起讨论很不严肃的骑士小说。
已经不记得是谁起的头,他们开始讨论什么是骑士最重要的精神特性。
有人说是对主君誓死追随的忠诚。
有人说是锄强扶弱的侠义精神。
有人说是对女主人纯真热烈却知礼守节、不越雷池一步的爱。
虽然不属于精神的部分,但一身强悍的武艺也被当做骑士重要的特性单独罗列出来。
小琼拉德听了朋友们的理由,觉得都有些道理,却又本能觉得这些东西不能代表骑士最重要的特性,因为他所见的许多作品中,骑士的形象并不都符合统一元素。
比如孤身一人的流浪骑士没有主君,但也是骑士。
有的骑士忠诚勇猛,但在敌境大肆掳掠平民做奴隶,怎么看也不像是在锄强扶弱。
忙着杀敌没工夫追爱的骑士也为数不少。
还有不靠武艺,仅凭机智取下城池的骑士。
那么,如果骑士的品德和风格不统一,人们又该如何去定义什么是骑士精神呢?舞会结束后,琼拉德抱着这样的疑惑回到家中,将自己收藏的史诗和小说都拿出来重新翻阅,试图找出骑士的真谛。
经过一番潜心研究,琼拉德终于悟到了骑士的统一特性所在。
唯有胜利。
他重新通读那些文本时,发现了让这些骑士被历史记录下来的真实原因,那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和他们的品格、习惯全然无关。
一个残暴、好色的骑士,只因为战斗胜利的次数够多,亦有诗人愿意为其创作,使之名流千古。
即使是悲剧,作为主角之骑士也必然是先前已夺得过许多次胜利,此后战败才显得悲壮。
没有拥有过胜利的家伙便不可能当主角,连重要配角也没得做!
抱着这样的体会,琼拉德将具备一定真实性的古代史诗挑出来读了第三遍,这一次他着重阅读骑士们取胜的部分,随着阅读,心中又有新的触动。
古代骑士们并非不知变通之人,为了取胜,他们实际上不像新的流行戏剧里那样拘泥于剑斗,任何可以帮助他们取胜的物品和技巧,他们都会随心利用。
盾牌被巨人的棍棒打破,便将旅馆的大门拆下来迎敌。
长剑在石头上折断,农夫的四齿草叉也可一用。
还有骑士想要刀枪不入,就用许多层铁皮打造一套形似洋葱的盔甲,不怕丢人地穿着它在战场上疯狂翻滚。
阴谋诡计也并非骑士不能触碰的领域。
给武器涂上毒素、布置地穴陷阱,认为必要时亦可以违反教会禁令使用十字弓。
面对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强大巫师,便用骗术叫他自己暴露弱点。
这些骑士无论善恶和武艺高低,他们都能够因地制宜,战法如流水多变,抛却外在之名利虚伪,寻求适应现实取得胜利的唯一道路。
琼拉德爵士为他们顽强的意志感动,也因此领悟了骑士精神的真谛。
骑士,就是为了追逐胜利而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