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5-5
「你这毛病改不了吗?」
「我有在尽量改了啊,但也太迟了。」阮靖庭的食指在主动过来讨摸的小猫下巴搔了搔。「不过也无所谓啦,反正我以后的工作也不会接触到人群,所以就这样吧。」
「以后的工作?」
「对啊。」她点点头,睁大兴奋的双眼。「我将来想当漫画家。」
林宇中看见她眼中闪耀的星辰。
原来,她是这么耀眼。
耀眼到,他没来由的自卑。
一个没有梦想,没有目标,只会附和他人,只会乖乖听话,任由命运摆布的自己。
「太不切实际了。」他说。
大人们常说,要好好念书,长大了才会有出息,事实上他根本不懂这些话到底是真的为他好,还是因为这样才能和别人攀比。
只要考到好成绩,就能得到夸讚,这样家人脸上才会有笑容,所以他认命地读书,即便读到迷茫也停不住,彷彿前方有谁在不断拉着自己继续走。
「什么?」阮靖庭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便你怎么想吧,反正不理解的人也不只你一个。」
在学校,两人基本上是各过各的,没人知道他们的秘密,也没人知道林宇中对阮靖庭的改观,和与日俱增的自卑感。
他不服输,他好胜,他爱面子,但他总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背地里咬牙不甘心今天又考输给了谁,今天老师夸奖了谁,这些都让他感到压抑。
被小猫们包围,和阮靖庭聊天的那一小段时光,治癒了他。
可惜他不够勇敢,不敢把这个秘密和学校的好友们分享。
匆匆那面
夏宇中有个没和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他有脸盲症。
为了不让人怀疑,他总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与嗅觉,透过声音与气味去辨识这个人是谁。
林宇中在大学的第二年转到餐旅系,原因是阮靖庭不知吃到什么,肠胃炎住院了几天,之后她就不太信任外面的食物,林宇中便开始研究做菜,意外研究出了兴趣。
阮靖庭从正式成为漫画家开始,就咖啡因成癮,林宇中为此迷上了研究咖啡的种类,但总被她嫌弃,夏宇中本来只是好奇,跟着泡了几次后,便将这份工作给揽了过去。
「喝夏宇中的咖啡,会有幸福感。」阮靖庭说。
夏宇中的优秀,刺激了林宇中的好胜心,他拉着他报名了咖啡师的证照课程,每次冲泡咖啡都像是在比赛。
考试当天,混杂的气味让夏宇中感到些微晕眩,他到户外透气时,闻到了不和谐的味道。
有个人蹲在角落,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菸却没抽,只是任由它烧到一半后踩熄。
他仰望着天空,似乎想到什么,咧嘴笑了起来,只是那个笑容并没有传进眼底。
夏宇中只觉得莫名其妙,也没怎么在意,没想到他会是评审之一,而他居然能认出他。
每个人在他眼中,应该都是一团团模糊的人类,唯有他是清晰的高画质影片。
「你们有兴趣到我的店里工作吗?」
考试流程结束后,夏宇中和林宇中走到外面和等候许久的阮靖庭会合,魏廷恩走上前递出了邀请函。
「你们的咖啡很有意思,我想邀请你们当我的员工。」
夏宇中看着他和蔼的面容,第一次听清了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他认得出他。
在这偌大的世界中,他是他唯一能看清表情的人。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
林宇中原本还想思考一下,没想到一向冷静的夏宇中竟会毫不犹豫答应。
「我相信这个人。」他说。
夏宇中眼里的魏廷恩,笑容背后还藏着一分疲劳,他第一次那么想了解一个人,那么想了解那个人心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亲切的笑容背后,是篤定他们一定会答应的自信。
有时候,注意到一个人,只需一眼,有时候,却需要时间的酝酿。
空洞,是魏廷恩对夏宇中的第一印象。
他是个很空洞的孩子,眼里没有情绪,机械式的完成任务后,等待着下一道命令的到来,不明白何谓生活,可他冲泡出的咖啡,却充满着温情。
这世上有那么一种人,明明不快乐,却温暖了所有人,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很好,温柔细緻的内心,救赎了许多人,唯独忽略了自己。
这种人,让人心疼。
夏宇中总以为魏廷恩的苦恼是因为前妻,却没想过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佔据了他的心。
和平鸽的祝福
程天展开了他的刺青师生涯,肱骨处的那片小绿叶被更改成了苍天大树。
刺青与拍照的过程,客人很喜欢分享各自的经歷,他也因此接触到各式各样的故事,在那些话语中探索,然后找到全新的自己。
那个不再厌恶与人交流的程天,那个爱笑的程天,那个迷恋着大自然气息的程天,天空飘来朵朵白云,他擦了擦额间的汗,和朋友们说几句话便离开了。
他开始锻鍊身体,交到一群同样热爱运动与生活的伙伴,菸虽然没有戒掉,但抽的次数减少了许多,只在某几个瞬间,会突然很想来上一根。
偶尔也会想起那回眸的瞬间,想起他固执了多年的爱恋,但知道她正飞翔在世界各地的天空中,没有被束缚住,他也算放下了。
只要她能过得好,就好了。
从口鼻喷出的白雾,彷彿白云一般将他围住。
「程天,明天早上记得在公园集合喔。」
「嗯。」
他们说好要去取材。
天空一片灰濛濛,程天抱着相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闭眼享受这微凉的天。
友人在一旁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天空阴阴的,前几日的好天气消失无踪。
身边少了她的身影,无过经过多久,都还是不习惯。
「如果此刻,能下一场雨就好了。」
她高兴奔跑的样子,如同幻影般,停驻在他的心上。
公园里有个喜欢拉小提琴的老人,他久久会出现演奏几首,搭配着小孩的嘻笑声,给这充满活力的地方增添一份文艺色彩。
今天老人的身边,跟着一位身穿粉色芭蕾舞服的少女,她紧张的不停搓揉双手,老人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用力点点头,调整好姿势,待琴声响起,她闭上双眼,配合着旋律舞动。
她的身段柔软,纤细的身材尽情伸展,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但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她似乎并没有乐在其中的样子。
彷彿受困的红鹤,缺少了半边的爱心,独自流泪。
友人的眼神瞬间亮了,挺直身躯欣赏这场演出。
程天举起手中的相机,跟随着她的动作按下一连串快门。
明明是和谐优美的曲子,她却跳出了孤独感。
似乎在这世间,早已没了留恋的理由,只是被困在这里,找不到出口。
她在等待着谁来拯救自己,关在高塔上的公主被剪去了长发,呼喊出的求救声没人应答,那个会奋不顾身爬墙营救的人啊,不知身在何方。
程天一把将友人推向那名少女,突然撞在一起的两人愣在原地,在眾人看好戏的眼神中,他朝她伸出了手。
「请问您愿意与我共舞吗?」
少女无神的瞳孔中,露出了一丝诧异,而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愿意。」
穿着随意的男子与穿着粉色芭蕾舞练功服的少女,配合着老人悠扬的小提琴声,漫步在每个搭建起的音符上。
12月12日的12朵玫瑰(上)
他是程瑜最忠实的听眾,从第一次听到她的演奏后,再没缺席过她的每一场演奏会。
他总是默默坐在比中央更后面一点的那几排,不刻意让对方发现自己,隐匿在人群中,维持着刚刚好的距离,只在结束后,送上12朵红色的玫瑰花。
12月,他第一次去听她的演奏会。
程瑜经常收到花,特别喜欢玫瑰花,常常幻想会有个人拿着12朵玫瑰花向她求婚,她骨子里是个爱好浪漫的小女生。
12月,是她最喜欢的月份。
她弹琴,他聆听。两个从没说过话的人,两个只透过琴声建立连结的人,两个对12这个数字情有独钟的人。
「又是12朵玫瑰花?」林雨盼望着程瑜的听眾们送来的眾多花束。「这个人真有趣,每次都送12朵红玫瑰,却从没写过卡片,根本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
程瑜换好装,拿起其中一朵闻了闻,无所谓地笑道:「反正这些是马上就会枯萎的花,这都只是对表演者的鼓励与肯定。」
「有关注你的人都知道你喜欢玫瑰,但你没说过你特别喜欢12朵玫瑰吧?」
「因为很浪漫啊。」程瑜把那朵花插回去。「可能这个人也懂得12朵玫瑰花的浪漫吧。」
沉浸在演奏中的她,从不在意人们如何看待她,这是她从林雨盼身上学到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唯有那个总是送12朵玫瑰的听眾,她有时也会对他感到好奇,也曾偷偷留意过台下,但实在看不出是谁。
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在意,就会没完没了。
「你乾脆请工作人员帮忙留意算了,或是乾脆请他到后台?」
「不用了,这种神祕感特别的浪漫。」程瑜拿起那束玫瑰花,勾着林雨盼的手臂一同离开。
他们有着无需言语的默契,每次上台前,程瑜都会在鞠躬后,环视座位上的每位听眾,她知道那里有个人跟她一样喜欢12朵玫瑰花的意思,为了这个共通点,她会献上最完美的演出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直到那个神祕人士愿意现身为止。
而那天,很快便到来了。
12月12日当天的演奏会结束后,他捧着12朵红色玫瑰花,亲自来到了程瑜的面前,将花束递到她的手中。
「谢谢。」程瑜仔细观察这个人,发现他比她想像的还要年轻,在记忆中寻找观眾席上的他。「你是不是每次都坐在中央靠后的位子?」
那个人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自己,红着脸点了点头。
注意到他有些反常的行为,程瑜忍不住询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用手比划着自己的喉咙,印证了她的猜测。
「你……没办法说话?」
他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似乎在害怕她会嫌弃自己。
程瑜无所谓地笑着。「你等我一下。」
她从休息室拿出纸跟笔,递到他手上。
「沟通的方式有很多种,无法开口也没关係,我用说的,你可以用写的。」
他抿了抿唇,有些侷促不安。
「会写字吗?」
12月12日的12朵玫瑰(下)
玻璃门上的风铃轻轻歌唱,程瑜专注于手中的玫瑰花,头也不抬地喊了声「欢迎光临。」
「请问……您是程瑜吗?」
来访的客人是位皮肤白皙的青年,他有些不确定地瞇起眼,说出口的中文有浓重的口音。
「是的。」程瑜抬起头,没有发现他眼中闪着异常兴奋的光芒。「您是要订做花束吗?我最近订单比较多,等待的时间会比较长。」
「不、不是……」青年连忙摆摆手,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是来见你的。」
「什么意思?」程瑜警惕地握住桌上的剪刀,满脸写着戒备。
「我是您的粉丝。」青年搔了搔头,不确定这样的表达对不对。
他翻找着包包里的物品,修长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曾被撕成好几张碎片的演奏会门票。
「这是……?」程瑜看到那张被用胶带仔细黏贴回去的票,寻找着遥远的记忆。
那是在她的最后一场演奏会上,她演奏完那首不完美的《吉赛尔钢琴变奏曲》后,拿出一张票与12朵红玫瑰花束,那是她准备要与他求婚用的,但她想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撕碎了手里的票,像是在与他道别,也像是在逼自己接受,那个会送自己12朵红色玫瑰花的少年,已经永远离开的事实。
双手一挥,票的碎片与12朵红玫瑰一起散落在会场的各个角落。
「只要谁能復原那张票,找到我,我愿意为那个人独奏。」她说。
那本就是为了某个人独奏的门票,如果真有人在听过她退步的演奏后,还愿意听她的琴声,她也愿意献出那独一无二的殊荣。
「我、我花了很、很长的时间,才、才拼凑完成,可是之后就、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青年的中文不太流利,又因为见到找了许久的人,太过紧张,导致说的话有些磕巴。
程瑜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做这么蠢的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看到她似乎被吓傻的模样,青年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打听了很久,好不容易才从别人口中得知程天的联络方式,又求了他好久,才终于找到这里。
「我、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没有在弹钢琴了,但还是想见你。」他的脸不知不觉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直视着程瑜的目光,他的每字每句都说得极为用力与坚定。「我非常喜欢你的琴声,就算不完美,也是最完美的。」
程瑜莞尔,走到他的面前,不出意外看见对方僵直了身躯。「谢谢你的喜欢,不过我确实很久没弹琴了,这张票……算是我的衝动吧,如果你不介意,我非常愿意演奏,只可惜现在没有钢琴。」
「我家有。」他说。
程瑜挑眉。
青年也意识到不对,赶紧说道:「当、当然,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我的意思是……」
看他紧张的手足无措,程瑜轻轻笑了。
「好啊。」
「我……啊?」青年愣住了。
「不过要等我下班喔。」她说。
「好、好的!」
他乖乖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时不时帮忙递花束或工具给她,有前来取货的客人,他也很自然的帮忙招呼,程瑜意外发现自己的效率提升了不少,提早完成了今日的进度。
坐在车上时,青年紧张的不断抠着指甲,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已久的程瑜此刻就在自己身边。
我在雨中等你
「你的手真的很笨欸。」程瑜心疼郑宇翔手中被揉烂的花材,摇了摇头。「其实你不用勉强来帮忙的。」
「呃……我也没想到我的手能不受控制成这样。」那堆被压成碎片的乾燥花瓣,似乎在哀号。
「我是很感谢你愿意牺牲休假时间啦,但如果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我自己来比较快。」
程天回到纽约,林雨盼也忙着到处飞,之前忙碌的时候,还能请他们来帮忙製作,但现在只剩她一个人还留在这,真正会忙的时候也不多,虽然也想过要请短期工读生,但一想到教导的时间可能就会佔去一大半,她便打消了念头。
郑宇翔得知后,自告奋勇要来帮忙,原本以为只是很简单的包装而已,没想到意外的困难。
「抱歉……」
「其实也还好啦,你帮我收拾环境吧。」程瑜把被摧残的不成花样的那束花放到一旁,偷偷拍了张照片传给林雨盼。
:你家老公的成果,他真是乾燥花的天敌。
郑宇翔搔搔头,拿起扫把开始打扫。
这可是他的强项呢。
程瑜盯着桌面上被压坏的碎片陷入沉思。
「总觉得这些花瓣就这样丢了有点可惜,等我买完材料,作成吊饰拿去送给小朋友们吧。」
「可以吗?」
「到时候就交给你做了,只是装进透明小球里闔上而已,总不能再搞砸了吧?」
「放心吧,这次我一定会做好的。」郑宇翔拍了拍胸口,刚刚有些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我先替那些小朋友们谢谢程瑜姐姐啦。」
「他们又不认识我。」程瑜不太好意思的别过头。
林雨盼在旅居之前,偶尔会去乡间的一所美术教室和小朋友们一起画画,那是由一位退休的老师创办的,他说年轻时没有钱可以买多于的纸和顏料,只能用手在沙地上画画,所以想提供一个能让孩子自由创作的场所,虽然那位老师已经离开人世,但他的后代持续接手着,想让这份心意传承下去。
虽然现在没时间过去了,林雨盼还是会和那里的老师们联络,也经常捐款改善那里的设施,郑宇翔曾陪她去过几次,他一开始很不会应付这么多小孩,好在那边的小朋友们都不怎么怕生,久了也就渐渐熟起来了,林雨盼有时也会寄些要给他们的礼物回来,他便拿去分送。
一来二去,郑宇翔也和他们混得很熟,虽然没办法教他们画画,但他偶尔也会去和那些小朋友们玩游戏,或是做些小点心带过去,虽然外表老是被嫌弃到不行。
「小朋友的创意是大人们意想不到的,他们拥有无限的想像力,这种异想天开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慢慢消失,所以有时看着那些天马行空,我都会有种自己的世界实在太过狭隘的感觉。」林雨盼曾和他这么说过。
你必须要比别人都更加明白自己笔下的画是什么,在落笔前,必须要先看懂自己。
「从这些孩子们身上,我总能看见自己缺失的的那一块。」
看着这样的林雨盼,郑宇翔突然有些明白程天的感受。
某些时刻,她就彷彿一道残影,只要轻轻一阵风,就能将她带走。
「雨盼。」他牵住她的手。「我喜欢你。」
「怎么突然……?」她撇开头,无法直视他坦然又赤裸的目光。「这里有一堆小朋友呢。」
「就只是,想和你说。」郑宇翔压低音量。「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
掛在脖子上的婚戒,存在感变得异常明显,她趁没人注意偷偷亲了他一口。
「嗯,你说得对。」莞尔一笑,林雨盼逃跑似的去找小朋友对话。
被亲了脸颊的那个人,脸上的热度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