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中心
这人他认得,叫周平,是屯里的老兵,早年在军屯种过地,后来伤了腿,便有些消沉,平日话不多。
周平拄着根削直的树枝,看着流到脚边的渠水,又抬眼望了望焦渴的田地,喉结动了动:
“我有些浅见,不知当不当讲。”
陈越立刻正色:“周老哥但说无妨。”
“咱们要种的粟和豆,不能平播,得起垄。”
周平的声音渐渐稳了,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垄起高了,雨水大了能排涝;根系扎在垄里,也能钻得更深,吸到底下的肥力。这地看着就薄。”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堆着的草秸和牲口粪便:
“地力不够,光撒草木灰,苗子长不壮实。得沤肥,把铡碎的秸秆、牲口粪、还有除下来的杂草,一层料一层土,堆严实了,拿泥巴封上。闷它一两个月,里头发热发酵,就成了顶好的熟肥。到时候刨开,气味是差点,可下到田里,比什么都养地。”
他说得并不快,每句都实实在在,是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磨出来的经验。
陈越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哪是“有些浅见”?
这分明是个被埋没了的宝贝!在军屯待过,懂农时,知地力,会肥田。
正是在他最缺实际经验时,从天而降的助力。
“周老哥!”陈越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你这番话,句句是金!往后这田里的事,你得帮我,得多出力!”
周平看着陈越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瘸腿的轻视,只有对有用之人的灼热期许。
他胸中那股沉寂了许久的劲儿,忽然被这目光烫了一下,慢慢翻涌上来。
他撑着树枝,把腰杆挺直了些,重重一点头:
“都头信得过,我这把力气,就还给这片地!”
乡民依序而行,有条不紊。
按着周平的部署忙碌起来。
那八匹缴获的军马,如今亦有了明确定规。
经与老族长商议,军马正式记入屯中公产,明定三途:耕田、拉运、应急巡山。
严禁私用。
每日清晨,士卒牵马套犁,下田耕作。马力强劲,远胜人牛,大大省了人力。平日拉运粮种、肥料,亦靠它们。遇巡哨、急情,则充作脚力,往来迅捷。
陈越专派小猴子照料马匹,饲喂、梳洗、检视,务使其保持健壮。
更立下严规:用马必先报备,经他准许方可,违者严惩。
日子在夯土声、流水声、马蹄声中流淌。
屯墙日固,水渠已成。山溪活水汩汩入田,干裂的泥土渐渐润泽,嫩绿的新苗破土而出,在烈日下挺直了腰杆。
军马各司其职,田事、运务、防务皆得其助。
垦出的地越来越多,庄稼长势喜人。
全屯人脸上,渐渐有了踏实的笑意。
这一日,陈越召集全屯乡民,立于屯中空场。
“乡亲们,”他声音清朗,传遍全场,“这些时日,大家合力,堡墙固了,水渠通了,地也垦出来了。这些新田,若只归我与麾下弟兄,不公,亦不智。”
他顿了顿,清晰如凿:
“我决意,将这些新垦之地,全数分予屯中家家户户。孤寡贫弱之家,优先分田。务使每户皆有地可种,有粮可收。”
场中静了一瞬。
随即,欢呼如雷,许多老人已湿了眼眶,躬身欲拜。
“陈都头,您是我们全屯的恩人哪!”
“有您在,咱们才有活路!”
“往后咱们一定跟着您,种好地,练好兵,守住咱们的黑山屯!”
声浪汹涌,真情灼灼。
老族长周忠立于人前,望着这一幕,眼中感慨万千。
他颤巍巍走到陈越面前,竟是躬身一礼。
“陈都头,”老人声音微哑,却字字沉重,“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有担当、有仁心的人物。如今全屯人心向你,老夫也老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乡民,声调陡然拔高:
“今日,当着全屯老小的面,老夫决意,将这黑山屯的管理之权,全数交予陈小先生!自今而后,屯中农事、防务、大小事务,皆由陈都头主理。老夫与全屯百姓,唯陈都头之命是从!”
陈越连忙上前搀扶:“老族长,万万不可!您德高望重……”
“这不是虚礼,是老夫与全屯人的真心!我们几个族里主事之人其实昨日就已经商量过了。”
周忠握住他的手,握得死紧,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你有能耐,有远见,能带大家在乱世里活下去,活得更好。老夫若再恋栈这位子,便是误了全屯。今日,老夫心意已决。请你,万万莫要推辞!”
四下乡民齐声高呼:“请陈都头主事!”“咱们都听您的!”
声浪如潮,扑面而来。
陈越望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望着老人眼中浑浊却炽热的光,胸中波澜涌动。
这份信任,重逾千钧。
他沉默片刻,终是后退一步,对着周忠,对着全场乡民,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既然老族长与诸位乡亲信我,陈某便愧领了。”
他直起身,目光如铁,声如金玉:
“自今日起,陈某必竭尽所能,护黑山屯周全,带大家垦田练兵,在这乱世之中。”
“闯出一条活路来!”
欢呼声再度震天而起,久久不息。
夜色渐深,屯中复归宁静。
陈越独自登上加固后的屯墙,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晚风拂过,带走了白日的燥热,也带来一丝山野的凉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方丝帕。
颜色艳异,质地轻软,边缘绣着繁复的蔓草纹样,中间却用金线勾勒出某种似狼似兽的图腾。
那是胡姬的肚兜。
此物,是从那夜毙命的一名山匪贴身内衫中搜出的。
陈越指尖摩挲着那滑腻的丝料,眉头渐锁。
这等质地、这般纹样的贴身之物,只有燕军大营那些胡人贵族、将领身旁的胡姬才有。
黑风寨的土匪身上,怎会有燕军大营里头的东西?
若只是劫掠所得,何必贴身珍藏?
晚风骤紧,林涛呜咽。
陈越缓缓收拢丝帕,目光如刀,投向黑风寨所在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