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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周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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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越上前,亲手将木桶提到井台上,放下。

一桶水,清亮,透彻。

在熹微的晨光中微微荡漾,映出一角渐渐亮起的蓝天,和几缕薄云的影子。

清澈见底,再无往日半点浑浊污臭。

水真的清了。

“清了!真清了!老天开眼啊!”

“这水都能照见人影了!”

无法抑制的喧哗与喜悦轰然散开,夹杂惊呼、不敢置信。

周虎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退后半步,脚跟磕在石头上,险些摔倒。

他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桶清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嗬……嗬……”

周忠老族长喉咙里发出怪响,猛地甩开搀扶他的后生,几乎是扑到井边。

压抑了许久的悲怆与绝望,终于得见清泉的狂喜,化成了浑浊的泪水。

陈越拿起挂在桶边的旧木瓢,弯腰,舀起满满一瓢清水。

双手平稳端起,奉到泪流满面的周忠面前。

“周族长,”他声音平静,却清晰有力地穿透了嘈杂,“水净了。请查验。”

周忠颤抖着,用双手接过木瓢。

清冽的水面因他的颤抖而漾开圈圈涟漪。

他闭上眼,将木瓢凑到干裂的唇边,朝圣般深深饮下一大口。

水入喉。

清甜,甘冽,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沁人心脾的凉意。

苦涩、腥臊与浊气已全然不见。

这般滋味的井水……他已有几十年,未曾尝过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泪光未消,却已燃起截然不同的神采。

他放下木瓢,伸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双手,一把扶住陈越的手臂,竟是不顾年迈,对着陈越,深深一揖到底:

“陈将军,救我全屯老小于水火,活命之恩……黑山屯周姓一族,上下百余口,永世不忘!”

陈越侧身避过,稳稳扶住老人:“老丈言重,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大礼。”

然而,周忠被扶起后,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泪痕,再开口时,语气在浓重的感激之外,依旧带上了宗族族长特有矜持和权衡:

“自今日起,壮士与诸位弟兄,便是本屯的贵客,安心住下便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周围屏息聆听的族人,声音沉稳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规意味:

“屯堡虽小,自有法度。一应事务,皆依祖宗所传规矩,由老朽与诸位族老共同商议裁决,方能不悖伦常,不生紊乱。至于日常庶务,如开垦、农事、修缮等,各有职分,条理分明。壮士们远来辛苦,又负伤在身,这些琐碎杂务,就不必劳贵客动手了。”

这话说得客气周全,滴水不漏。

可里头的真意,在场人人都听得明白。

恩情,我们认,会记着。

你们可以留下,是客,是贵客。

但屯堡里,谁主事,谁定规,怎么办事,一切照旧。

祖宗之法,宗族之权,不容外人置喙,更不容染指。

这也说给所有族人听的定心丸。

你们看,井清了,恩报了,但规矩没变,天没变。

周虎此刻也终于缓过那口气,在旁阴恻恻地插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前的人听清:

“净口井,不过是让大伙儿暂时有口干净水喝,解了燃眉之急。至于咱们屯堡自己的事,该怎么议,该怎么定,祖宗早有法度,外人就不必掺和了。”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陈越面色如常,只微微躬身,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一切,但听老族长安排。”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井边复杂难言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堡门方向,一青年骑着匹神骏的青骢马,正轻驰而来。

他身着半旧的青色圆领公服,腰悬竹笔袋,举止从容,自带一股温文沉稳的气度。

马后跟着个伴当,驮着两袋看似粗粮的物事。

青年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常年与书卷相伴熏染出的文气,却无腐儒的迂阔之感。

目光扫视间,自有分寸,一望便知是知书达理、在外见过些世面的人物。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许多乡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与恭敬,纷纷出声招呼:

“是文秀公子回来了!”

“周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被唤作“周文秀”的青年在人群外围勒住马,目光飞快而精准地扫过井边异样的人群、那桶清澈见底的井水、被众人簇拥在中心、与老父亲相对而立的陌生年轻人陈越。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伴当,快步上前,先对着周忠端正行礼:

“爹,我回来了。”

随即,他转向陈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礼节性的疑惑与审视,拱手问道:

“这位是……堡中来了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