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尊又脆弱的小家奴
大小姐说一不二,侍女不敢反驳,只能又惊又怕的留在原地。
这是许书漾第二次来竹园。
那时候父亲铁了心要将她嫁给秦铮,她气不过,亲自送上酪浆,看着秦铮将加了料的饮子喝下。
许书漾没心没肺惯了,她没想过这件事的严重后果。
直到嫁给秦铮,尝到寄人篱下的滋味,才渐渐发觉自己当年的残忍与可恶。
迟来的良心滋养愧疚,她对秦铮的畏惧,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前面一带粉垣,有千百竽翠竹遮映。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过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往里便是凉亭,才拐进去,赫然见到秦铮。
他跪在青石板的地砖上,背脊挺直。
一个披散头发的女子,正拿着竹篾,一下一下鞭笞着他。
肉眼可见的,他背上渗出一条一条血痕。
抽打累了,那女子又开始哭,呜咽凄凉,可怜可叹:
“你为何要来这世上?若不是你,我也不会遭家族厌弃,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生来就是祸害。”
“我用了那么多方法都没弄掉你这个孽障。你怎么不去死,不去死……”
两人都背对许书漾。
一开始书漾还想不起这女子是谁,只觉得莫名熟悉,直到她露出半张侧颜,苍白如缟素的面容,依旧美丽的惊人。
竟是秦铮的母亲!
许书漾短促的“啊”了声。
她声音不大,又很快捂住了嘴巴,可那边的秦铮却猛地回头,视线精准捕捉。
两人对视。
某一瞬间他眼中戾气横生,像是某种大型野兽,下一刻便要暴起,撕碎猎物。
许书漾浑身冰凉,被那眼神牢牢盯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她以为他有所动作时,下一刻,他复又垂下眼,遮住阴郁视线,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近乎非人的冷漠。
竹篾再一次挥下。
秦铮一动不动,平静地仿佛那沾着血的竹篾抽打的不是自己。
许书漾站在不远处,看得喉咙发紧。
嫁给秦铮两年,他从不要求她晨昏定省,她也乐得自在。婆母的院子,她只在新婚和年节时,跟着秦铮去过。
后来婆母过世,他除了比以往更沉默,甚至没有流一滴泪。安静办完丧事,他照常带着新帝的旨意去抄家灭族。
人们恨他又怕他,许书漾也一样。
她只敢在心底偷偷骂他冷血无情。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许书漾终于窥到了秦铮少年时代的一角。
被厌恶,被憎恨。
本该是最孺慕亲近的母亲,却咒骂他,鞭笞他,诅咒他从未来过这个世上。
没有人天生阴郁冷漠。
她终于了解了一点亡夫。
却只能将心头那股冲动情绪抑制住。
因为这时候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上去制止。
而是离开。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将伤疤暴露在天光之下。
尤其这个人还是秦铮。
小家奴的自尊心有多强,没人比许书漾体会更深。
上一世他瞒了一辈子,不论是为婆婆的体面,或是他的自尊,书漾想,除非他愿意,否则她都不该参与其中。
至少不是现在。
素来没有心肝的大小姐,早在一次次教训中,学会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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