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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新血未足,人心可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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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小白蹲在顾清源肩上,鼻尖轻轻动了动,很快便把脑袋缩进衣领后面。

“这地方也能叫黑市?”裴矩低声说道,“阵法东一块西一块,灵气走向乱得不行。若有人在此地布下隔绝大阵,谁都跑不掉。”

前方带路的薛通听见这话,缩了缩脖子。

“裴执事,这地方本来就是散修凑出来的。谁租了隔间,谁自己布阵,平日里也没人管。”

两个青柳镇捕快跟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脸色发白。

他们是凡人,在镇衙里也算胆子大的,可真正进了修士黑市,还是忍不住心里发虚。

地上的西街已经够乱,地下却更像另一个世界。

石阶下方是一条弯曲长街,原本储酒的石室被打通,粗糙石柱撑着顶壁。两旁摆着木桌、破柜、地摊,也有用布帘隔出来的小间。

修士们压低声音讨价还价。

一个瘦高散修正抓着半片兽骨,说是二阶妖兽遗骸,能炼护身符。

摊主拍着胸口保证,若不是自家兄弟死在山里,绝不舍得拿出来卖。

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修士凑过去看了两眼,幽幽说了句,“这是猪肩胛骨。”

瘦高散修沉默片刻,转头就走。

摊主骂道,“猪怎么了?沾过灵气的猪,也不是凡猪。”

再往前,有人卖残破符纸,有人卖来路不明的丹瓶,还有人把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摆在红布上,说是上古灵器碎片。

顾清源看了一眼,东西确实很旧,上面的锅灰都快包浆了。

裴矩顺着目光看过去,嘴角一抽,“长老,那是灶台铁吧。”

“嗯。”

“您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那您还看?”

“看看他能卖给谁。”

裴矩沉默了一下,竟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这地方卖的东西,十件里有九件半不真。

可即便如此,仍旧有人愿意蹲下来,一遍遍翻检破烂。

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能是例外。

自己会遇见被人看漏的机缘,能用几块灵石买到筑基契机,甚至会从一堆没人要的废铜烂铁里,翻出足以改命的东西。

散修大多如此,没宗门,没有师长,连一瓶低阶丹药都要算着吃。

所以他们比宗门弟子更信机缘,也更容易被机缘骗。

再往里,人渐渐少了些。

越靠近酒窖深处,摊位越不像摆出来让人随便看的。

许多隔间前挂着白灯,下方垂着木牌,刻着不同暗记。

马掮客做的是消息生意,按薛通所说,他的地方就在最里面一间旧酒室。

“马老三平时不坐外摊。”薛通压低声音,“他怕死,隔间里有后门。若有人闹事,他能从运酒暗道跑出去。”

“还有后门?”裴矩脚步一顿。

“有,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开。”

“你怎么知道?”

“他喝多时吹过。”薛通连忙说道,“我没进去过,真没进去过。”

裴矩从袖中取出几枚细小铜钉,手指一弹,铜钉无声没入周遭石缝。

灵光沿地面散开,贴着石砖往前流。

不多时,灵光在前方一处布帘旁微微一滞。

“那里确实有暗道痕迹。”裴矩说道,“不过阵纹很旧,最近没有开过。”

薛通松了口气。

“你松什么气?他没跑,不代表你没事。”裴矩瞥了一眼。

薛通又把气憋了回去。

布帘后传来酒盏碰撞声。

薛通停在门前,小声道:“就是这。”

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灯罩上画着一枚马蹄印。

“小白。”顾清源轻声唤了一句。

小白从衣领后探出脑袋,不太情愿地嗅了嗅。

片刻后,它尾巴轻轻绷直,爪子指向门内。

“有?”裴矩问。

“很淡。”

裴矩脸色更凝重。

淡,很多时候比浓更麻烦。

浓说明东西还在,淡则说明东西来过,又走了。

布帘内的隔间不大,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个瘦小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他面前放着一只酒壶,两只酒盏,一叠灰白小石,还有几本薄账册。

看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

“买消息?”

薛通猛地抬头,“马老三!”

瘦小男人看向薛通,眼皮微微一跳,随即笑得更僵。

“薛道友,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怎么还带了其他人回来?”

“你少装糊涂。”薛通急道,“你卖我们的石桥村阵骨消息有问题。”

马老三叹了口气,“消息这种东西,向来只保真不保成。你们自己找不着,不能赖我吧?”

裴矩走到桌前,把封禁匣往桌上一放。

“认识吗?”裴矩问。

马老三看着封禁匣,“仙师,您这匣子一看就贵,我这种小掮客,哪认识这等好东西。”

“我问的不是匣子。”裴矩将匣盖开了一线。

黑灰被层层符袋封着,可铁锈腥味仍旧散了出来。

“寻阵骨粉,从哪里来的?”裴矩把匣盖合上。

“仙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马老三搓了搓手,“我卖消息,也卖些寻物粉,但都是黑市里常见玩意儿。”

“散修们自己爱买,买回去找不到东西,也不能说是我的错。”

顾清源坐到旁边一张空椅上。

小白从他肩上跳到桌角,盯着马老三。

马老三被一只白鼠看得后背发寒。

裴矩取出薛通那块记灵石,放到桌上,“你的?”

老三不敢否认。

“这上面的马蹄印,也是你的?”

“是。”

“用这东西追买消息的人?”

“黑市规矩。”马老三连忙说道,“不是追杀,是抽成。若买消息的人真得了大机缘,总该给卖消息的人分一点吧?大家都这么做。”

“你给罗峻和薛通的石桥村消息,从哪里来的?”

“旧信。”

“信呢?”

“卖了。”

“卖给谁?”

马老三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归元宗执事?”

“裴矩。”

马老三脸皮微颤,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归元宗裴矩,未必是最能打的执事,却是附近黑市散修最不愿意碰见的几类人之一。

因为他爱查账,黑市里很多事情,打架能糊弄过去,账却糊弄不过去。

裴矩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算盘,轻轻放在桌上。

算盘珠子无风自动,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我这人怕麻烦,也不喜欢审人。所以我问,你答。答得清楚,今天少吃点苦。答不清楚,我就从你的账开始查。”

“仙师,我真只是赚点跑腿灵石。”马老三额角冒汗。

“你这几年卖出去的旧阵器消息不少吧?青柳镇、青石渡、野槐岭、临水旧驿。”裴矩盯着他,“还有哪些地方?”

“谁告诉仙师的?”马老三脸色彻底变了。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马老三不说话了。

裴矩也不急,抬手在算盘上一拨,桌上的几本薄账册忽然自己翻开。

马老三猛地伸手去按。

裴矩袖中飞出一道细绳,直接缠住他的手腕,把人压回椅子上。

“别动,你这椅子下面埋了爆火符,左脚边还有烟毒丸。你再乱动,我会紧张。一紧张,我下手就没准。”

薛通听得脸都绿了,他每次来还以为自己和马老三很熟,没想到这老东西桌底下埋了这么多玩意儿。

顾清源看着裴矩熟练地解除桌下机关,心中有些好笑。

这孩子早年在藏经阁时便是这么个性子,窗缝要堵,地板要查,连茶壶里有没有迷魂烟都要先试探。

如今倒真成了本事。

裴矩翻看账册。

账册写得很乱,许多名字不是本名,只用暗号代替。

“青石渡,旧河神庙,卖三次。”

“野槐岭,烧毁炼器坑,卖七次。”

“临水旧驿,残阵地窖,卖两次。”

“石桥村,火鸦阵骨,卖给罗峻和薛通。”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每报出一项,马老三脸色便白一分。

“这些消息后面都有一个朱点。”裴矩问,“是什么意思?”

“已交账。”

“交给谁?”

马老三沉默。

隔间外的黑市仍旧吵闹。

有人在争一瓶丹药的真假,有人在骂摊主坑灵石,还有人醉醺醺地唱着不成调的小曲。

隔着一层布帘,仿佛这小小隔间里的寂静与外面无关。

小白看着马老三,忽然吱了一声。

马老三身体猛地一抖。

“你的手,怎么伤的?”顾清源问。

马老三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

裴矩伸手一按,直接将他的手压在桌上。

暗红痕迹很浅,若不细看,几乎像长期摸铜钱留下的颜色。

裴矩取出一根试气针,针尖刚靠近便微微发热。

“就是那东西。”裴矩说道。

马老三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不是被抓后的惊慌,而像想起了某个绝不能提的人。

“昨夜有人来过?”顾清源问道。

“我不能说。”马老三声音发颤,“说了会死。”

“你现在不说,也可能会死。”裴矩道。

“那不一样。”马老三猛地抬头,“仙师,您是宗门的人,讲规矩,可他们不讲。”

“你卖假消息害散修送命时,讲规矩了?”

“我没想害人!”马老三急道,“我只卖消息,旧铜有人收,寻阵骨粉有人卖,散修愿意去挖,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哪知道粉里有邪门东西?”

“你不知道?”裴矩看向他的手。

马老三声音低下去,“一开始不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

“为何还卖?”

马老三张了张嘴,最后颓然道:“灵石。”

这两个字落下,隔间里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