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夜归人

明月当空，夏蝉凄鸣，声声鸣叫里都透露出一股子疯魔般的声嘶力竭，这些本就命不长久的虫儿们仿佛要将最后的几天光阴都塞进鼓膜里，震颤出生命最后的响动。

只因那盛夏的晚风中带上了一缕孤寂的凉意。

“要入秋了。”

小镇外，中年人被那晚风中的凉意吹得一哆嗦，将原本敞开的薄衫穿好。随后忽而四下里张望一番，又伸手拍了拍裤兜，鼓囊的兜里硬硬的物件硌地他手疼，但他原本悬着的心却放下去了几分。

“哟，姚老板，听这声儿，今天打着那兔子值钱啊！”

一个老鸭般的嗓音突然响起，饶是那声音熟悉，却也把摸着黑回镇子的中年人吓了一跳。

月色下，中年人望着声音来处看了又看，见远处镇子口那亭子里，一个约莫有些人样的影子处忽有一点火星子亮起又暗下。

中年人认出了干老声音的主人，却没有答话，也顾不得对方看不看得见，朝着那亭子摆了摆手就当打过了招呼，随后加快了步伐。

对面还想就着刚刚的话再聊上几句，却见中年人理都不理他，只顾着往镇子里走去。

“呵。”

火星子一明一灭，凉亭中传出一声嗤笑，却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

快步绕过亭子走进小镇后，中年人一手扶着一座矮墙歇了歇脚，月光照在那矮墙上，墙头七零八落的破瓦片下隐约露出个忌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某个醉汉酒后写上去的。

中年人忽然又拍了拍兜，还好还好，依旧鼓囊，依旧硌手。

“咔！”

头顶的瓦片一声清脆的响声，那中年人反应机敏，迅速推开两部，随后看向墙头。

只见墙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只露出一对绿油油的眼睛，却是镇子里的野猫大半夜伸个懒腰蹬下去了一片残瓦，让这墙头本就杂乱的瓦片显得更加稀疏可怜。

“去！”中年人猛地咄出一声，吓得那猫儿四爪一齐哆嗦，从墙头翻了下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拉长了的猫叫。

中年人耸肩一笑，却一扭头看到了个不过三尺高的小童跑到了自己跟前，中年人赶紧叫喝住了他。

“伍娃儿，这么晚不睡，在镇门口瞎跑什么？！”

兴许是那天色太黑，中年人又背对着明月，那小童好像没认出来中年人是谁，小心翼翼退了一步后，仰着头仔细端详着中年人的脸，片刻后才道：

“姚佰佰，卖了兔子回来？兔子卖了多少钱？”

看着眼前翘着屁股仰着头一脸认真看着自己的小屁孩，中年人没好气地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回家睡觉去！这么大点就大半夜跑出来，你娘真会教！”

那小孩赶忙扭头向镇子里跑去，一口气跑出去十来丈远之后才回头笑道：“没你娘会教！”

“唉，你这小兔崽子！”中年人作势欲追，吓得那小孩一溜烟跑了个没影，中年人摇头道：“小屁孩！”

歇够了的中年人，又摸了摸自己的兜，安下心后继续往镇子里走。

跟矮墙墙头的瓦片一样，这小镇里的各家店铺也都稀稀疏疏的，不少店铺之间甚至隔出了一块不小的荒地，这么一个小镇简直像是几个村庄为了赶集攒出来的。

中年人一路走过这些店铺，许多店铺都已关门灭灯，但铺子外零零散散地站着些人，似乎是在享受最后一段夏日乘凉的时光。

见着中年人走过，不少人都上来打招呼，但中年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扭头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今夜人多，绕道。

这镇子他少说住了也有二十年了，各条道路捷径自然是遍熟于心，中年人当即换了条平日里没人走的路回去。

小路从商铺后面的菜园子里穿过。

这个时节，菜园子里蚊虫颇多，几只胆大的甚至不顾中年人正在走路也要飞上来吸上一口，中年人不得不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身子，一边快步从菜园子里走过。

可即便如此，中年人腿上还是着了道儿，几处刺痒让他明白，今夜得晚些才能安然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