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安内之策
"陛下,天下之乱,始于民穷;天下之亡,始于民怨。
隋炀帝好大喜功、奢欲无度,年年大兴土木、岁岁远征四方。大业元年,营东都,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大业三年,修长城,发丁百余万;大业四年,开永济渠,发河北诸郡民百余万;大业七年,首征高丽,发兵百余万,民夫倍之。徭役繁重、征敛无度,百姓终年疲于劳役、不得耕种、不得安生,丁男不足,役及妇人,老弱填于沟壑,壮者毙于鞭笞。家无余粮、民无生路。
及至山东大旱、千里赤地、颗粒无收,天下流民遍野、饥民相食,百姓已然濒临绝境。臣亲见道旁饿殍,父子不能相保,夫妻不能相顾,易子而食,析骨而爨,惨不忍言。可朝廷官仓充盈、积粮如山,洛口仓、回洛仓、黎阳仓、常平仓,粟米数千万石,却闭仓不赈、坐视民饥。官吏层层盘剥、漠视苍生,甚至有司以赈灾为名,复征赋税,中饱私囊。
百姓活无可活、死无可期,除了反抗,再无生路!
臣当年与李密起兵,之所以敢直面大隋、瞬时壮大,核心便在于开仓活民。大业十三年,臣随李密攻破兴洛仓,仓城周回二十余里,穿三千窖,每窖容八千石,粟米山积。臣当即建议,尽数开放官仓积粮,赈济天下饥民。又遣使四出,宣谕百姓:'瓦岗义军,为民请命,开仓放粮,来者不拒。'于是天下饥民,闻之如狂,扶老携幼,襁负而来,自河南、河北、山东、淮南,昼夜不息,填咽于道。一日之间募兵二十万众,旬月之间,众至数十万。遂成席卷天下之势。
陛下,臣亲历此事,深知其理:百姓非好乱也,实不得已也;非愿从贼也,实求生也。彼时不从瓦岗,便为饿殍,谁不愿活?谁不愿食?谁不愿保妻子、全性命?
自古天下,百姓为根、苍生为本。君王若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则天下自安;君王若压榨万民、耗竭民力、断绝生路,则天下必乱。谁予民生,百姓归谁;谁苦万民,百姓叛谁。此乃千古不变的兴亡至理。"
李勣言毕,御书房内寂然无声。窗外秋风萧瑟,吹得落叶簌簌作响,如无数亡魂低语。李世民端坐不动,面色凝重,目光越过李勣,望向远方,似穿透宫墙,看见了大业年间那千里饿殍、易子而食的惨状。他想起自己少年时随父过河东,道旁所见;想起晋阳起兵时,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想起平定洛阳后,收葬隋军阵亡将士,百姓围观,有泣下者。这些记忆碎片,此刻被李勣一席话串联起来,豁然贯通。
一番朴实直白、源自乱世血泪的真话,如惊雷贯耳,瞬间点醒李世民。
他豁然开朗、心中彻悟,长声感慨,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原来如此!朕今日方彻底通透——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大隋非亡于无兵、非亡于无财、非亡于无险,实亡于失民之心、竭民之力、断民之路!"
此语出自《荀子·王制》,原文为"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李世民少时读书,非不知此语,然知其为名言,未知其为血泪。今闻李勣亲历之谈,方悟此语非虚文,实乃千万人头颅换来的真理。隋之府库、隋之甲兵、隋之关河,皆在,而民不在,故一切皆为乌有。此理至浅,亦至深,非亲历者不能道,非虚心者不能受。
一旁的李勣闻言,心中赞许太宗悟性之高、格局之大,随即郑重叩首补言,额头触地,声如金石:
"是以圣君治国,首重民生。
只要朝廷轻徭薄赋、体恤万民、安定生计、救济贫苦,让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有家可安、有路可活,则天下无乱、四海自定。君王无需严刑峻法、无需穷兵黩武,亦可垂拱而治、天下太平。
臣观陛下即位以来,遣散宫女、释放鹰犬、停罢土木、赈济灾民,皆善政也。然天下初定,疮痍未复,河北、山东,经隋末大乱,十室九空,户口减半,田畴荒芜,此正需陛下深加意者。愿陛下以隋为鉴,常存敬畏,勿以天下既安而忘危,勿以百姓既附而忘本,则贞观之治,可追三代,大唐之业,可垂万世。"
李世民连连颔首,眼神愈发澄澈坚定,沉声笃定:
"诚哉斯言!天下万事,民生为大。国之根本,不在宫阙、不在兵权、不在府库,而在黎民百姓。"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复归寂静。李世民心中忽生一阵深深的警觉与后怕,目光沉沉、暗自审视李勣。他细细打量这位跪坐于前的将领:年约四旬,面有风霜之色,须发微斑,举止沉稳,不显锋芒,然开口之际,条理分明,洞见根本,非寻常武夫所能及。
他心中暗道:
李勣出身草莽、起于底层,竟能看得透兴亡根本、民心大道,拥有如此通透、深远、顶级的治国认知,绝非寻常将帅武夫可比。其言"谁予民生,百姓归谁;谁苦万民,百姓叛谁",此乃帝王之术,非人臣所当深晓。今其侃侃而谈,毫无避忌,是忠心直谏,抑或不自知其逾分?
此人若是心怀异志、乱世割据、独树一帜,以他收拢民心、驾驭群雄、洞察世道的本事,一旦乘势而起、扎根民间、积蓄势力,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天下最难制衡的一方霸主。瓦岗旧部,多服其恩义;河北、山东百姓,感其赈济之恩;且其久镇并州,北结突厥、薛延陀,西通西域,若有异图,天下震动。
若是当年李密能听其言、用其策、守民心、稳基业,或是李勣当初不肯归唐、自成一势,几经蛰伏壮大,李唐能否顺利扫平群雄、一统天下,实在难以预料。李密之败,败于杀翟让而失人心,败于轻敌而败于王世充;若李勣代密为主,以其心计深沉、待下宽厚,未必不能收拾残局,与王世充、窦建德三分天下,甚至逐鹿关中也未可知。
一念至此,李世民心底生出无尽庆幸。
庆幸今日李勣为大唐纯臣、为自己肱股,而非乱世强敌;庆幸这般洞悉民心、通晓治乱、能聚天下苍生的绝世人才,终究归心贞观、辅佐新朝。又庆幸自己以恩义结之、以权位羁之、以分散制之,使其虽有异能,不得独逞。
也正因看透李勣之深、之智、之能,李世民自此对他更加重用且敬畏、信任且制衡,始终将其置于朝堂高位、边疆重职,既尽其才、安天下苍生,又稳其势、保社稷永定。贞观年间,李勣历并州都督、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出将入相,恩宠无比;然每有调动,必遣使宣谕,不令其久任一隅;每有征伐,必以他将为副,分其兵权;每有赏赐,必及同僚,不使其独厚。此种微妙平衡,维持数十年,直至李世民临终,犹以李勣为托孤重臣,却又特意将其外贬,令高宗复用之,以结恩义。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于此可见。
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语,自此成为李世民终身治国之信条。贞观年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纳谏任贤、戒奢以俭,皆本于此。史载贞观四年,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路焉。此盛世之基,实奠于御书房中与李勣君臣之间的一番交谈。
/2
。手机版阅读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