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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渭水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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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之后的十余日,李世民接连推行仁政,以收民心、清宫闱。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新帝,深知自己得位于玄武门之变,朝野之间难免有窃窃私语,人心尚未完全归附。他每日寅时即起,批阅奏章至深夜,以勤政之姿示于天下,更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建成、元吉余党中顽抗者,却又对主动归附者既往不咎,恩威并施,朝堂气象为之一新。

八月十八日,一道震动天下的旨意从太极宫传出——李世民下旨遣散后宫多余宫女,共计三千余人,尽数送归其家,任由她们择婿婚配、侍奉双亲。这三千女子,多是隋末战乱中被掳入宫、或因家贫被卖入禁中的良家子,年轻者不过十四五岁,年长者已在深宫中耗去了二十载青春。她们或识得几个字,或粗通音律,更多的人只会些针黹女红,却都在高墙之内度过了人生最美的年华。圣旨下达那日,后宫之中哭声与笑声交织,有人因得以重见天日而喜极而泣,有人因不知家中是否还有亲人而惶然不安,亦有人因习惯了宫中的衣食供给而茫然无措。李世民特命有司发给每人钱帛若干,沿途州县供给舟车食宿,不得刁难阻滞。此举一来削减后宫开支、革除隋末以来奢靡之风,二来成全宫女天伦,杜绝深宫幽闭之苦。消息传出,长安市井之间,那些多年不知女儿下落的人家,纷纷赶往宫门外守候辨认,骨肉重逢者相拥而泣,其情其景,令旁观者无不动容。天下百姓听闻此事,无不称颂新帝仁德,感念其体恤人情、不恋宫闱享乐。更有山东儒生联名上书,将此事比之于汉文帝惜十家之产而罢露台,称"太宗皇帝之德,直追三代圣王"。

可太平日子尚未过几日,来自北方草原的巨大危机,便骤然席卷大唐边境。

八月十九日,北方突厥两大首领——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趁着大唐皇位更迭、朝堂初定、人心未稳的空隙,亲率突厥精锐铁骑大举入侵。颉利可汗,名阿史那咄苾,为启民可汗第三子,自隋末中原板荡以来,屡犯边境,劫掠人口财货,实为唐之心腹大患。其侄突利可汗,名阿史那什钵苾,统辖突厥东部,与颉利素有嫌隙,此番却暂时放下恩怨,共谋南侵之利。突厥铁骑,来去如风,每人备马三匹,轮换骑乘,日驰数百里,其机动之迅捷,远非中原步军所能及。首战便攻破大唐西北重镇泾州,守将仓促应战,城破身死,城中粮草军械尽为突厥所得。铁骑踏过边境,烟尘蔽日,直逼关中。沿途烽火台一个接一个燃起狼烟,驿马昼夜奔驰,将警报传入长安。

八月二十日,突厥前锋一路南下,入侵武功之地。武功距长安仅四十余里,快马半日可达。突厥游骑甚至出现在长安城北的禁苑之外,射杀守苑士卒而去。京师为之震动,朝堂之上,有老臣面色惨白,忆起十六年前李渊太原起兵时,突厥骑兵直抵晋阳城下的旧事;亦有少壮官员请缨出战,誓死守卫京师。李世民当机立断,下令京师全城戒严,城门启闭有度,非有圣旨不得擅开;禁军昼夜巡逻,金吾卫持械上街,维持秩序;又命将城中青壮编为义勇,协助守城。整座长安陷入临战的紧张氛围之中,米价一日三涨,富户纷纷掘地藏金,贫民则聚于佛寺道观,祈求平安。

此后数日,突厥铁骑势如破竹,一路纵深突进。八月二十四日,已然入侵至高陵境内。高陵在长安东北七十里,渭水北岸,突厥游骑的号角声已隐约可闻于长安城头。满朝文武皆有惧色,有人密议请皇帝暂幸洛阳,以避其锋——此议若成,便重演了隋末炀帝弃长安而奔扬州的覆辙。民间更是人心惶惶,街巷之间流传突厥人"骑射无双、所过皆屠"的恐怖传言,有商贾连夜收拾细软,欲出潼关东走。值此危局,李世民并未慌乱,他在两仪殿召集群臣,当众拔剑斫案,厉声道:"朕欲迁都者,有如此案!"群臣震悚,再无人敢言东幸之事。

即刻,李世民调遣行军总管尉迟敬德率精锐前锋北上阻击。尉迟敬德,名恭,朔州善阳人,原为刘武周部将,归唐后屡建奇功,尤以勇武著称,曾于万军之中单骑救主,为李世民心腹爱将。八月二十六日,尉迟敬德所部与突厥主力在泾阳遭遇。是日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尉迟敬德亲率三千玄甲精骑为前锋,皆黑衣黑甲,如一道铁流冲入突厥阵中。这位以骁勇善战闻名天下的猛将,手持铁槊,身先士卒,连挑突厥骁将数人于马下。唐军将士见主将如此,无不以一当十,死战不退。战至黄昏,突厥先锋大溃,唐军阵斩突厥兵士一千余级,缴获战马数千匹、旌旗器仗无算。尉迟敬德乘胜追击数十里,直至夜色深沉方鸣金收兵。此战狠狠挫了突厥的锐气,也暂时稳住了关中防线,为长安布防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捷报传至长安,李世民亲书"忠勇冠世"四字,遣使赍往泾阳赏赐,又命人将捷报抄录数百份,张贴于长安各坊,以安民心。

即便前线小胜,却依旧未能阻挡颉利可汗亲率的突厥主力。突厥之制,可汗自有牙帐精骑,号为"附离",皆勇健善战之士,非寻常部落兵可比。颉利此次南侵,倾巢而出,志在逼唐称臣纳贡,乃至裂土分疆。

八月二十八日,颉利可汗的大军已然抵达渭水北岸。是日秋高气爽,渭水如镜,北岸突厥铁骑列阵十余里,旌旗遍野、人马喧嚣,金鼓之声震动川原。颉利立于高丘之上,遥望南岸长安城郭,以为大唐新君必震恐求和,甚至可能弃城而走。隔河便是长安都城,突厥铁骑大有一举渡水、攻破长安之势。

面对倾巢而来的突厥强敌,李世民展现出了千古帝王的胆魄与定力。他拒绝了群臣请增护卫之议,仅带房玄龄、高士廉等少数亲信大臣,及六骑卫士,策马来到渭水南岸。房玄龄执辔谏曰:"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万一突厥伏弩于岸,悔之无及!"李世民正色道:"朕若不来,突厥必谓我怯,长安危矣。朕来,则突厥知我有备,反不敢轻动。"

李世民与颉利可汗隔河对峙,厉声斥责颉利背弃武德七年双方在豳州定下的盟约,无故兴兵犯境、侵掠中原。其声如洪钟,清晰可闻于北岸突厥阵中:"昔隋末大乱,尔父启民可汗赖隋文皇帝之力,复其故地,子孙享国至今。朕与汝武德中立约,互为兄弟之国,汝今日背盟入寇,岂不畏天下人耻笑?且汝叔侄内相猜忌,突利之来,岂真心助汝?朕若闭城坚守,遣偏师断汝归路,待诸路勤王之师毕集,汝十万众皆葬身渭水矣!"言辞铿锵、气度凛然,毫无半分惧色。颉利本欲以兵威慑服新君,不意反被其气势所夺,一时竟无言以对。

就在双方隔河对话之际,李世民此前调遣的各路唐军陆续抵达渭水岸边。先是尉迟敬德自泾阳回师,旌旗招展、甲仗鲜明;继之秦叔宝、程知节等将各率所部,步骑阵列严整有序,军容盛大威严,尽显大唐强军之态。唐军沿河布阵,连绵数里,金鼓之声与渭水波涛相和,气势如虹。而颉利可汗此前派来窥探虚实的使者执失思力,早已被李世民下令扣押于门下省,此时既见唐军军威强盛,又知自己的试探之计落空,深知贸然渡河开战毫无胜算——突厥利在速战,若顿兵坚城之下,待中原各路勤王之师云集,则进退维谷。颉利心中大为恐惧,当下便放下姿态,遣使至南岸,向李世民请求和解罢兵。

李世民深知,此时大唐初定,国力未复、百姓疲弊,不宜与突厥展开全面决战。他心中盘算:若战,长安守军不过数万,突厥骑十余万,胜负难料;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关中百姓必遭兵燹,多年积累毁于一旦。且突厥之后,尚有薛延陀、回纥等部,若突厥大败,草原权力真空,反生他变。不如暂与其和,赢得喘息之机,待国力强盛再图长远。于是顺水推舟,诏令同意颉利的和解请求,却又不许其入城,只约于渭水便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