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石子河之战
617年二月,隋朝的第二政治中心,东都洛阳的皇宫内,越王杨侗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却肩负着关乎大隋社稷的重任。紫宸殿的龙椅上,他瘦小的身躯被宽大的亲王礼服包裹着,仿佛一株尚未长成的幼苗,却要独自抵挡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祖父杨广南巡扬州时那番"年内便归"的谎言,早已随着驿道的断绝而碎裂无形;留守大臣段达、元文都等人虽各怀忠心,却彼此掣肘,政出多门。这个自幼生长于深宫的宗室少年,不得不提前结束了他的童年——每日清晨,他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宣读诏书;每夜孤寝,他都在梦中听见洛口方向传来的隐隐鼓角,惊醒时冷汗涔涔,却只能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寝殿。
瓦岗军的势力正如野火般蔓延。洛口仓的失守使东都粮价飞涨,一石米涨至三百钱,且时有价无市。街头巷尾,饿殍横陈,权贵之家却犹自歌舞宴饮。杨侗深知,若不能夺回洛口仓,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便将不攻自破。他召集留守群臣,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社稷安危,在此一举。诸公谁可为将,以讨翟让?"
虎贲郎将刘长恭应声而出。此人出身将门,身材魁梧,声若洪钟,曾随炀帝征高丽,以勇悍著称。杨侗当即授以兵符,命他率领两万五千步骑兵——这是东都能抽调的最精锐野战力量——与驻扎在虎牢关的裴仁基东西夹击,会攻洛口仓,务必一举歼灭瓦岗军。裴仁基,这位河东裴氏出身的宿将,久镇虎牢,麾下皆是身经百战的关陇劲卒,是隋朝在东方最后一支可依赖的正规军力量。
刘长恭与裴仁基约定,十一日在洛口仓南边石子河一带会合。这本是一着稳妥的棋:两路大军合击,以堂堂之阵碾压乌合之众,复以精锐骑兵断其后路,瓦岗军纵有数十万之众,亦难逃溃散之局。
直到此时,东都人还轻视翟让率领的这股农民军。在他们眼中,这些"贼众"不过是洛口仓打开后涌入的饥民,是"饥饿的抢米盗贼",衣不蔽体,器不利刃,很容易攻破。这种傲慢弥漫于整个洛阳上层社会,从皇亲国戚到太学书生,无不以平"盗"为取功名的捷径。国子、太学、四门三馆的学士,那些平日皓首穷经的儒生,此刻纷纷投笔从戎,以为杀敌立功不过如探囊取物;贵胄勋戚子弟,身着锦绣貂裘,跨着高头大马,腰悬玉具宝剑,也来应募从军,将这场战争视为一场盛大的围猎。作为官军,他们器械完备整齐,刀矛弓箭皆出自少府监良工之手,铠甲光耀如日;衣服鲜明华美,绯紫交错,锦袍绣袄;旌旗铮鼓极为壮观,五色幡幢迎风招展,金鼓之声动地而来。出征之日,洛阳城门万人空巷,仕女们掷果簪花,以为看的是凯旋的前奏。
裴仁基和刘长恭都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裴仁基年过五旬,鬓角微霜,却目光如炬,曾在对突厥的战事中屡建奇功;刘长恭正当壮年,膂力过人,使一柄六十斤重的陌刀,马上能开三石弓。而且手下还有不少猛将——刘长恭部下有河间王杨庆之子、宗室骁将杨威,裴仁基麾下更有其子裴行俨,年方二十,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军中呼为"万人敌"。再加上几万精兵,甲仗鲜明,粮草充裕,自然是气焰很嚣张。刘长恭在誓师大会上纵酒高歌,扬言"旬日之内,献密首于阙下",裴仁基虽较为持重,却也以为此战不过水到渠成。
李密对此非常清楚。他站在洛口城新筑的矮墙上,遥望东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初春灰蒙蒙的天色。审时度势,他认为如果双方硬碰硬一战,瓦岗军肯定是打不过隋军——瓦岗军虽众,却多是未经训练的饥民,器械杂乱,铠甲不足;虽有洛口之粮,却缺乏骑兵,更无攻坚之具。而隋军两路皆精锐,裴仁基部更是久历战阵的边军,若任其会合,以钳形攻势夹击,瓦岗军必遭覆灭。
所以在与翟让、徐茂公进行商讨后,按徐茂公给出的方案,他对队伍进行了重新的调整与布局。徐茂公,这位年仅二十余岁的青年将领,在军帐中铺开地图,以指代笔,划出几道弧线:"刘长恭轻躁,必争先来;裴仁基老成,必持重观望。我军当以疑兵阻裴,以全力破刘。刘军一溃,裴军自退。"李密拊掌称善,翟让亦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