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廷辩定新政
耿裕话音落下,一句三司同进退、共荣辱,笃定了三人立场,北厅之内气氛沉静凝重。周经沉吟片刻,随即慨然附和,语气深沉而笃定。
“不错。”周经目光郑重,缓缓开口,“新法初行,最忌开局疲软、中途折戟。如今朝野暗流涌动,勋贵、士林皆有观望之人,头一年便是定生死、定人心的关键。咱们只需咬牙守住这第一年,秉公核查、做实政绩,让陛下亲眼看见吏治更迭之成效,让百姓切实感受官场风气之好转。待到新政实绩摆在明面上,朝野非议自然消散,新规便能扎根朝堂,日后稳如泰山,无人能够轻易撼动。”
许哲闻言,缓缓挺身起身,对着二人郑重深深一揖,礼数恭谨,神色坦荡坚定:“有尚书公坐镇兜底,有周侍郎同心相伴,臣心中再无半分顾虑、半分迟疑。”
他目光锐利,语气果决:“臣此刻便返回值房,亲手草拟文书。将冬日小京核的抽查细则、评判标准、排查范围一一列明,再敲定督抚入京述职的问询条目、核查要点、问话流程。字字斟酌、条条推敲,务必做到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绝不留下半分漏洞,不给旁人攻讦阻挠的可乘之机。”
耿裕看着他雷厉风行的模样,面露温和笑意,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期许:“去吧,去吧。”
他望向窗外萧瑟秋风,淡淡轻叹:“自今日起,吏部东跨院你的值房,怕是要夜夜灯火通明、烛火不灭了。老夫知晓,这一路艰难险阻,你要耗费无数心血。但我辈臣子,身居庙堂,本就该为国操劳、为民分忧。”
“臣谨记教诲。”许哲再度躬身行礼,而后转身迈步,从容告退而出。
他孤身穿行在吏部廊下,廊外秋风凛冽,卷起枯黄落叶,簌簌飘落、漫天飞舞。寒意透过窗棂渗入廊间,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澄澈清明。一路直行,许哲径直回到自己的专属值房。
值房之内,案牍堆积如山,往年的官吏卷宗、考核文册、地方报备文书层层叠叠,摆放整齐。纸墨气息混杂着淡淡木质冷香,沉静肃穆。旁人置身其中,定会眼花缭乱、心绪繁杂,可许哲端坐案前,心底却是一片通透清亮。何为先、何为后、何为严、何为宽,利弊分寸、推行步骤,早已在心中排布分明。
窗外秋风穿堂,落叶簌簌作响,风声低沉绵长,宛若一曲低沉序曲,为这场即将席卷大明、涤荡污浊的官场变革,默默铺垫前奏。世间浑噩已久,朝野积弊深重,而今利刃出鞘、新规落地,污浊风气,终要被秋风尽数扫去。
许哲抬手执笔,指尖紧握狼毫,饱蘸浓墨,毫不犹豫落笔于洁白宣纸之上。笔墨落下,字迹凌厉刚劲、骨力十足,没有半分绵软拖沓。短短十二字,直白写明此番革新的本心底线:
一核实政,二核实心,三核实效。
不徇私,不姑息,不欺瞒。
墨色浓润,字字铿锵,既是新政推行的铁律,亦是他为官一世的誓言。写完之后,许哲凝视字迹片刻,而后压好镇纸,埋首伏案,连夜草拟细则,昼夜无休。
时光匆匆,转瞬便是两日之后。
天色微亮,晨光破晓,京城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齐聚皇极殿,早朝依规开讲。朝堂之上,原本流程平缓、诸事有序,一如耿裕先前预判,风波如期而至。十三道御史之中,三名御史同步出班,手持弹劾弹章,神色肃穆,直指许哲与吏治新规。
为首那名御史面色凛然,手持洁白弹章,抬高声调,朗声奏报,声音响彻整座大殿:“臣劾吏部右侍郎许哲!妄改历朝祖宗成法,肆意建言每年增设京核、强令督抚岁岁入京,劳民伤财、徒扰天下,严苛管束、苛待朝中百官;又私自启用密谍司,暗中窥探监察朝臣,开特务乱政之恶例。此人急功近利、沽名钓誉,无端搅动朝堂安稳,已然动摇国家根本。恳请陛下废除新增吏治新政,追责查办许哲,以安百官、以稳朝纲!”
话音刚落,身侧另外两名御史立刻跨步出班,同声附议,语气愈发激烈,言辞尖锐苛刻。二人直言抨击许哲,评判其“重术不重道、重法不重礼”,背弃儒家治世之本,一味严苛律法、束缚百官。并且断言,若是任由这般新规推行,朝野士大夫人人自危、惶恐不安,朝堂制衡崩坏,用不了多久,朝政必定大乱。
一语落下,皇极殿内骤然陷入死寂。殿内气氛凝滞压抑,落针可闻。满朝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无人敢轻易出声,大多默默侧身观望事态走向。有人心底同情许哲,明知其为公却不敢出言;有人暗自幸灾乐祸,坐等新政夭折、许哲获罪;更有依附旧权贵、固守旧制的官员,静静等候陛下旨意,期盼借机废除新规,重回往日浑噩安逸的官场旧态。
耿裕眼见三人轮番弹劾,言辞刻意抹黑、恶意夸大,当即敛住神色,腰身绷紧,正要跨步出班,当庭为许哲辩解陈情。
未等耿裕动身,龙椅之上,弘治帝已然淡淡开口。他目光平静望向阶下的许哲,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审视之意:“许卿,御史联名弹劾于你,罪状条条列明,你可有话说?”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许哲身上,无数视线交织汇聚,有讥讽、有观望、有担忧、有漠然。许哲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端正,立于大殿正中,无半分慌乱怯色,神色淡然沉稳。他缓缓跨步出班,躬身叩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臣有三句肺腑之言,恳请陛下圣鉴。”许哲清朗出声,声调平稳有力。
弘治帝微微颔首,语气简洁:“讲。”
许哲抬首挺身,扬声而谈,声音清亮通透,回荡在肃穆大殿之内:“第一,臣建言增设每年小京核、定立督抚入京述职之规,并非刻意苛待朝中百官,实则是不忍天下百姓受苦。六年一察,间隔年月太过漫长,贪官污吏得以蛰伏隐匿,庸碌官员得以混世度日。数年之间,地方官吏肆意妄为,百姓深陷疾苦、投诉无门,朝堂却被一纸虚文蒙蔽,无从知晓民间实情。祖宗成法固然不可轻废,可世道变迁、利弊更迭,不合时宜之规,自当因时损益、酌情修缮。”
一句直白剖析,戳破旧制弊病。殿内群臣闻言,皆是心头微动,周遭气氛愈发沉静,无人贸然打断。
许哲语气不改,继续高声陈言,道出第二句:“第二,臣启用密谍司,并非暗中窥探、伺察朝中朝臣。密谍司唯一职责,便是核对地方钱粮数据、核查政事虚实、甄别奏章真伪,从无窥探官员私行、刻意罗织罪名之举。暗访所得密报,仅呈递陛下与内阁、吏部、都察院重臣,严加保密、绝不外泄。密谍司不随意抓人、不私自断狱、不妄兴刑狱。官员清廉勤政,密报可为其洗冤正名;官员贪腐怠政,密报可作铁凭证罪。纯粹为核实吏治而生,绝非刻意构陷、打压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