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醒来·她在旁边
张归一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带着恶意的注视,不是陌生人打量猎物时的那种冰冷目光,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怕惊醒他一样的目光。那目光几乎没有重量,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脸上,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温度。
他没睁眼。
上辈子在末世里养成的习惯——醒来的第一秒不要动,先用耳朵判断周围有没有危险。身体可以在之后反应,但第一口呼吸必须是安全的。这条规矩救过他很多次,也让他失去了很多次信任别人的机会。
呼吸声。很近。很轻。带着一点点不均匀,像是刻意压着,怕吵到他。
心跳声。很稳。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心跳还没完全恢复节奏,有点乱,有点慢,而旁边那个心跳声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着活着的证据。
还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消毒水那种刺鼻的化学气味,不是铁锈味那种让人本能警觉的血腥气息,是一种很温和的、像洗衣液一样的香气。干净的,柔软的,属于日常生活的味道。
他知道是谁了。
张归一慢慢睁开眼。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不算亮,但足够让他看清眼前的人。
苏晚就坐在他旁边。
她的眼镜摘了,素面朝天的脸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没有镜片后面那层冷静的屏障,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有点疲惫的年轻女人。头发散下来,挡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还有没消干净的痕迹,像是哭过很久,久到眼泪都干了,只剩下红肿。
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已经被揉得变了形。
"你睡了三天。"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震碎。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自己手里那条皱巴巴的毛巾。
"三天?"张归一试着动了一下,全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疼。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稍微一动就发出无声的尖叫。
"别动。"苏晚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坚定,"你在海底待了太久,减压不充分,肌肉和关节都有损伤。李婷说至少要躺一周,你现在动一下都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张归一没听她的。他撑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片花白,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胃里翻涌了一下,他咬着牙压了回去。
"其他人呢?"
"都在。"苏晚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船上。我们已经回到海面了,正在往回开。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船上,没转移过。"
"林潇呢?"
"在甲板上守着。"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你昏迷的时候他谁都不让靠近,像条护食的狗。李婷上去给你换药,差点被他一拳打飞。后来还是我去把他拉开的,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吃了。"
张归一扯了扯嘴角。这事儿林潇干得出来。那个人从来不会好好说话,他的关心永远包装在拳头和脏话里。
"陈霜霜呢?"
苏晚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个闪动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张归一一直在观察她,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
"在底舱。她受伤了。"
张归一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伤?"
"肩膀。在海底的时候被碎片划的,伤口很深,差点伤到骨头。李婷缝了二十多针,麻药都不太够用。但她不肯躺着,非要坐起来看着你。谁劝都不听,跟林潇一个德行。"
"看着我?"
苏晚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衣角。那件衣服的下摆已经被她绞出了褶皱。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
"说什么?"
苏晚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底舱外面的海浪声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你一直在叫一个名字。"
张归一看着她。
苏晚没看他。她的耳朵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那片红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都发了白。
"不是我的名字。"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张归一没说话。
他确实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他梦到了上辈子。梦到陈霜霜死在他面前,梦到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释然。
那个眼神和这辈子她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去看看她。"张归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子下面,他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到处都是淤青和绷带,但他不在乎。
"你不能——"
"苏晚。"张归一回头看她。他的声音不重,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我躺了三天。够了。"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太了解他了,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她没再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递给他。那副眼镜的款式和他原来那副不一样,镜框细一些,是女款。
"你的眼镜在海底压坏了,镜片全碎了。这是我的备用的。度数可能不太对,将就戴。"
张归一接过来,戴上。
世界清晰了。天花板上的水渍、墙角的裂缝、苏晚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看苏晚的时候,总觉得有点模糊。
不是眼镜的问题。
"谢谢。"他说。
苏晚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别谢我。你欠我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