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年华似水
翻开《赴秦》之前,沉书慧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后来才发现,准备还是做少了。
新奇的故事像滔天巨浪,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势头太猛,让人都有些懵了。
穿越。这两个字,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魔力。在沉书慧有限的阅读经验,乃至月朝的文坛里,都堪称石破天惊。
诚然,月朝并非没有“入梦”、“遇仙”、“鬼狐附身”、“转世轮回”之类的志怪传奇。
但这些故事的“内核”,始终是梦了无痕、仙凡有别、因果循环,主角的经历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冒险或一场大梦,最终要么醒来一切成空,要么了结因果重归正轨,极少、甚至从未有人想过,让一个“后来者”,带着截然不同的知识、观念与视角,真正地、实实在在地闯入一个“过去”的时空,并试图用那双来自未来的手,去拨动历史的琴弦,改变既定的轨迹。
而《赴秦》,就这么写了。
一个倒霉,或者说幸运的月朝女子易清川,在追捕盗墓贼的过程中进入了一座古墓,不小心碰了古墓里的一把青铜剑,眼前一黑,再睁眼,便已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古国……
一页页,一章章,沉书慧贪读下去。
易清川在最初的慌乱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试探、适应,甚至……利用。她救下了那个将会名垂青史的少年——秦王政。
这看似微小的改变,却像在历史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渐渐荡开。
随着易清川的存在,历史将会被引向怎样未知的方向?
心潮澎湃,难以自抑。等沉书慧终于从书页间抬起头,窗外天色已泛出鱼肚白。油灯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灯芯,散发着微弱的焦味。她眨了眨干涩发疼的眼睛,这才惊觉,自己竟彻夜未眠。
…
第二日踏入学堂,沉书慧那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立刻引起了同窗的注意。
邻座一个圆脸姑娘凑过来,惊讶地打量着她,“书慧,你……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眼圈黑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昨夜没睡好?”
沉书慧还没回答,对方便一拍大腿,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知道了!你肯定是熬夜研读《大月商律》了,对不对?昨日严博士提的那些问题,你就答得那么好,晚上还这般用功!天啊,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凡妇俗子活了?”
她这一嚷,附近几个学生也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沉书慧脸上,都露出类似的神情,带着几分钦佩与怨念。
沉书慧轻咳一声,低声道:“嗯……是啊。正是……看了些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玉娘的书……”
这话听在同窗耳中,顿时又是一阵哀叹与膜拜。
…
好不容易捱到散学,沉书慧正收拾书囊,便听到周围同窗们,三五成群,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诸位可都看过《赴秦》了?当真称得上奇作!”
“看了看了!昨夜熬夜看的,根本停不下来,平日课业都没这么用功过。”
“刚开始看那‘穿越’二字,还云里雾里,心想这是何意?直到看了正文,才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种写法。一个人,一眨眼,就从咱们月朝,‘穿’到了不知多少年以前的秦国!这想法真有意思。”
“哈哈,你们看到易清川在秦国闹的那些笑话没?想吃炒菜没有,想坐椅子没有,想用草纸……结果只有刮屁股的竹片子……”
“不止是笑话,易清川可有咱们月朝的学识,还通晓秦国历史,简直像能未卜先知一样。
我已经期待她怎么改变历史了!这不是已经救了秦王政吗?后面肯定能在秦国大展拳脚,做一番大事业。”
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们说……这世上,真有‘穿越’这回事吗?”
“回家我也去翻翻祖宗留下的那些老物件,什么玉佩啊、铜镜啊、古书啊,说不定……我也能‘穿’一把?”
旁边人笑着推她一把,“易清川是碰了古墓里的宝剑!你想‘穿’,先去盗个墓试试?咱们《大月刑律》可不是摆设……”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听着的声音插了进来。
“《赴秦》里写的秦国,虽也说是‘以法为教’,但那法度之严峻,与咱们现今的律例大不相同。动辄劓鼻刖足,连坐苛酷,读来实在令人脊背发凉。”
说话之人,正是沉书慧。众人一愣,齐齐看向她。
那个圆脸姑娘率先反应过来,惊讶地瞪大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呀!书慧?你也看了《赴秦》?”
沉书慧被她夸张的样子逗得抿唇一笑,点了点头:“是看了。写得很是引人入胜。”
沉书慧还拿出了自己那本话本,翻到扉页,一个朱红小巧的“庭前玉树”钤印亮在众人眼前。
“我那日去得早,所以得了这个。”提及此,沉书慧脸上都不免有些得意。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看那话本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稀世奇珍。
“真的是‘庭前玉树’的印,我认得这印文。这是兰雪堂首发那日才有的限量钤印本!听说一上午就被抢光了!”
“我们也就看看普通本过过瘾,你都搞到珍藏版了!羡煞我也。”
“我听说西市有人专收这个,价格都翻了好几番了,你这本可得收好,将来怕是更值钱……”
“好姐姐,改日我去你家,让我仔细瞧瞧行不行?我想照着这印子的模样,也去刻一个私章玩……就挂在我书桌前头,日日看着,说不定写文章也能沾点玉娘的灵气呢。”
七嘴八舌的羡慕声中,沉书慧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话本封面上“赴秦”那两个古朴的篆字,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改日……一起来看。”
……
“妻主,这件披风如何呢?”
萧年站在铜镜前,看着穿上了一件红狐狸斗篷的自己,这件斗篷皮毛丰厚,光泽水滑,是一等一的佳品,衬得他雪肤红唇,更加贵丽。
赵延玉答道:“好看,也喜庆。”
萧年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秋猎挑选行头。
往年他打扮起自己来便很用心,如今这份用心又多了一层考量。他希望母皇看到自己的这样鲜艳的打扮,心情能好些。
这几年,皇帝萧华的身体,一天天地变弱。再高明的御医,再珍贵的药材,也只能尽量延缓这一颓势。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曾经叱咤风云、英明果决的帝王,一点点被时光与病痛磨去精气神,眉宇间染上挥之不去的倦色。甚至于今年的秋猎,也不再兴师动众,规模小了许多。
…
京郊皇家猎场
秋日天高云淡,风清气爽。远山层林尽染,红黄驳杂,空中雁阵成行。
皇帝萧华并未如往年般纵马驰骋,只是静静地立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台上,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这寥廓的秋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远看到赵延玉和萧年相携而来,萧华眼中才泛起一丝微澜,她抬起手,朝他们招了招,“延玉,小年,过来。”
萧年脚步轻快地奔上高台,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母亲的手臂,“母皇,您看儿臣这身披风好看吗?”
“好看。天底下再没人比我们小年,更适合红色了。”
皇帝眼神柔和,伸手替萧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给他系了系斗篷的系带。
做完这些,她侧头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去朕的私库里,将早年朕亲自猎得的那几张上好的白狐皮、紫貂皮找出来,送到尚衣局去,给郎主多做几件披风,要厚实些的。”
“虜庳遵旨。”内侍立刻躬身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