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恨水长东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永远不完结的话本。新年热热闹闹地过去,《三国演义》终于迎来了它纸页上的终章。
“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为一统之基矣。此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者也。后来后汉皇帝刘禅亡于晋泰始七年,魏主曹奂亡于太安元年,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皆善终……”
三家归晋,这并非一个讨人喜欢的结局。至少在情感上不是。
当年赵延玉自己读到此处,也是掩卷不愿多看。仿佛只要不去看,那些意气飞扬的身影便能永远活在风华正茂的年岁里,相争相斗,却也相知相惜。不去看,后来的种种,便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所以她料想这大结局卷的热度不会太高。
不过,她如今倒真不在意这个了。如今的她,已经到了那种想写什么便写什么,写完就搁到一旁,完全不在乎成绩的阶段了。
这日,她踱步到兰雪堂,只见屋内炭火暖融,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裴寿容埋首在一堆账册票据里,眉头微锁,时不时叹口气。
赵延玉以为是终卷销路不佳,让这位精明的合伙人发了愁。
“怎么,裴姐,大结局卷卖得当真如此惨淡?让你都算得唉声叹气了?”
裴寿容从账册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没说话。
赵延玉继续道:“若是销路不好,我帮裴姐琢磨琢磨促销的法子?比如……随书附赠些人物小像?关云长、诸葛孔明、赵子龙……画得精细些。就像市集上卖菜搭棵葱,卖肉送块姜。兴许许多原本不想买的读者,为了收集全套人物小像,也愿意掏这个钱呢。”
裴寿容思忖片刻,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请画工刻版,多印些小像,费不了太多本钱,却一定能多带出去不少册话本子。玉娘你这脑子,写书行,做生意也不差嘛。”
然而,紧接着,裴寿容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丹唇逐笑而开。
她拿起手边那打得密密麻麻的算盘,往赵延玉面前一推,笑道:“我的好玉娘,谁跟你说卖得不好啦?你瞧瞧这数目!”
“这还只是京城及京畿各县,大结局卷头三日的销量呢。我这算盘珠子敲得手疼,是因为进账太多,算得我眼花缭乱呢。”
赵延玉微微一怔,真有些出乎意料:“竟有这般好?”
“那是自然。”
没办法,读者追了那么久的《三国演义》迎来终章,谁能忍住不去看个究竟?
就像后世许多人追一部小说,中途或许累了、倦了、不追了,可等到有一天听说这本小说要大结局了,总忍不住要去看一眼,当年那个故事到底怎么收尾。
想看看那个气魄雌浑、宽广无比的世界最后会走向何方。
看完了,一个个自然是怅然若失。茶楼里、书坊外,唉声叹气的、红着眼圈的、聚在一起激烈争论的,比比皆是。都说比失恋还教人难受。
既哭好戏终要散场,更哭英雌壮志未酬。那肉体的消亡或许还有解脱,理想的破灭、时运的倾轧,才最是摧人心肝。
还有人感叹,少不读水泊,老不读三国!
少年人看了《水泊好娘》,易生戾气;年长者看了《三国演义》,难免伤怀。
从黄巾起义到三分归晋,百年光阴仿佛弹指一瞬。
魏、蜀、吴三足鼎立,人才辈出,曹操、刘备、孙权等雌主,诸葛亮、周瑜等谋士,关羽、张飞等武将,官渡决战、赤壁烽烟,处处是波澜壮阔的战争与精妙绝伦的谋略。人物刻画更是鲜明如生,忠歼智愚,各有其态,读来如在眼前,让人觉得亲近。
而且三国还探讨了很多东西——忠歼、义利、时势、天命,个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飘零,这份深意,不是寻常话本能有的,所以就显得更加可贵。
“人生长恨水长东。繁华落尽,终是一场空。故事好是好,就是太悲!”
“红楼写尽家族兴衰,水泊道尽好娘末路,哪个不是悲剧?三国这般结局,恰是真实。”
这三国,宛如开了一个“地狱难度”的棋局。
读者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她们站在书中那些英杰的位置上,还能怎样破局。
似乎每个人都已经做了当时能做的最对的选择,可还是走向了那样的终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那些天马行空的英雌传奇看多了,乍见这般真实的收束,纵然无奈,心里却明白,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若真写成刘关张三姐妹一统天下、诸葛孔明续命成功,那还是原来的三国吗?
…
虽然结局无法更改,众人对《三国》却仍有满腔的话想说。
想夸作者庭前玉树的,这下便可放开了夸,说这是“著作等身的玉娘又一力作”,“演义小说中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读者会用各种形式表达喜爱,比如疯狂砸钱。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赵延玉这回非但没有亏钱,反而财源滚滚。
除了真金白银的支持,另一种风潮也在文人士子间悄然兴起。如今全书完本,她们终于可以抛开“追更”的急切,沉下心来,用更内行的眼光去深挖里面的细节,研读故事线,甚至拆成一句一句地分析。
听说已有几位资深“三国迷”放出豪言,要将整本书掰开揉碎,钻研到“倒背如流、了如指掌”的地步,其用功之深,恐怕连赵延玉都要自叹弗如。这又是另一番沉浸其中的乐趣了。
……
就在大家还沉浸在《三国演义》引起的令人激动的风潮,甚至争得不可开交,吵吵闹闹鸡飞狗跳时,赵府内完全是另一幅光景了。
午后阳光正好,赵延玉懒洋洋地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闲书。宋檀章挨着她坐在榻边,微微低着头,手里拈着针线,正专注地绣着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软绸衫子,领口因着动作微微敞开了一线,露出一小段白皙如玉的颈项和隐约的锁骨。
赵延玉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又顺着那弧度,滑向他微敞的领口。
她没出声,只自顾自伸手过去,在他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
宋檀章下意识地抬手掩住胸口,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云,抬眼看向赵延玉,轻声道,“妻主……做什么呢……”
赵延玉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愉悦更甚。
脸上依旧笑眯眯地问:“怎么,不让摸呀?”
宋檀章咬了咬下唇,唇色愈显嫣红。
“……让的。”他低声应着,那紧紧捂着衣襟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赵延玉眼底笑意更深,得寸进尺。方才只是指尖一触,此刻整只手掌都覆了上去,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温软的胸膛上缓缓摩挲,指尖甚至轻轻挑开衣襟,更深地探了进去,长长的指根从柔嫩滑腻的肌肤上划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又隐没在交叠的衣料之下。
掌心下的身体明显地颤抖起来,呼吸也乱了节奏。
赵延玉凑近他,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与笑意:“这样……也让吗?”
“怎么不说话?”
她故意停顿,等着他的反应。
宋檀章从脸颊到脖颈,乃至敞露的胸膛,都泛起了一层淡红,宛如红灯映雪。
“……让的。妻主想怎么做……都行。”
他这副予取予求、任君采撷的乖顺模样,恰似在人心尖上挠了一下。赵延玉原本只是想逗逗他,此刻却有些收不住手,更想欺负他了。
指尖流连,感受着他胸膛那层薄薄却紧实的肌肉,触感极佳。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颤抖得越发厉害,呼吸急促,几乎要拿不住手中的针线了,赵延玉才堪堪停住,良心发现般收了手,还好心地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你好好做你手里的事吧,仔细扎着手。”
宋檀章如蒙大赦,又似有些失落,好半晌才平静下来,重新拿起绣绷。只是那耳根的红晕,久久未散。
赵延玉凑过去,看他绣的东西。原来是在绣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用的是黄色的绸布,黑线绣出斑纹,眼睛圆溜溜的,很是神气。
宋檀章轻声解释道:“这是给姚娘子的贺礼。年节里,姚娘子不是诞下了一位千金么,如今正在京中休养。府里黎夫郎已代妻主备了厚礼,听说……还从自己的嫁粧里取了一副长命锁。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贵重东西,就想着做些布偶玩意儿,给小孩子玩耍,也算是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今年是兔年,我原本绣了只小兔。可姚娘子生的是女儿,我怕兔子瞧着太绵软,一股男孩子气,就改做了这只小老虎。妻主看……好看吗?会不会……拿不出手?”
赵延玉仔细看了看,温声道:“好看,你手艺一向是最巧的。姚元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你这般亲手做的、饱含心意的东西,她定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