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美食闲集
(可跳)
我幼时母父早逝,门庭冷落,形影相吊,幸而隔壁的大娘心善,将我当作自家子侄般照拂。
她知我灶台冷清,便常揣着些吃食过来,有时是块热腾腾的糕饼,有时是碗香喷喷的肉羹,诸多滋味里,最让我记到如今的,却是她亲手腌的那一坛坛咸鸭蛋。
大娘做咸鸭蛋很有些讲究。她说,蛋要选青壳的,个头饱满,用细盐、花椒和少许老酒细细揉了,再一层层码进陶瓮里,用黄泥仔细封了口,置于阴凉处。待得六十日过后,方可启封。
她家的咸鸭蛋,剥开壳来,蛋白竟如白玉般晶莹,触之柔嫩,绝不似别处那般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味同嚼蜡。
最妙是吃法。寻常食用,不必如席间待客那般带壳切开,讲究个黄白兼用,只消敲开空头便可。
取竹筷一枚,对准那蛋顶轻轻一扎下去,只听得“吱”的一声——红油就冒出来了。那蛋黄,不像他处的浅黄寡淡,更是通红透亮,油润溢香。
如今我漂泊半生,尝遍所谓宴席万千,却总想起大娘与她的咸鸭蛋。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珍馐懒回顾,半缘咸卵半缘君。
……
我幼年时肚子格外容易饿。每每路过街边肉铺,看见伙计熬猪油渣,便挪不动腿脚,定要买上一包解馋。
伙计将大块板油丢进铁锅,文火慢煎,那滋啦啦的声响,像年节时的炮仗。油珠子跳跳蹦蹦,肥肉段子渐渐蜷缩成金黄酥脆的一团,捞起时还滴着亮汪汪的脂油。
趁热撒一撮盐,入口先是“咔嚓”一声,继而是满嘴荤香,把五脏庙的神佛都供奉得舒坦了。
至于猪下水——大肠、猪肺、猪心之流,更是我的恩物。初时腥臊扑鼻,须得用葱姜反复搓洗,再以清水浸透。可一旦收拾干净,样样都是好东西。
比方说猪肺,能做成一道“芙蓉飘雪”。猪肺洗净后,用酒水滚煮一日一夜,肺便缩小如一片白芙蓉,浮于汤面,这时再加作料,吃起来软烂如泥。
猪肚切成骰子块大小,滚油急炒,加作料起锅,口感极脆。或是用清水兑酒,慢煨两炷香工夫,煨到烂熟,只蘸清盐吃。
这些菜听着虽不稀罕,入口却实在美味。
昔人云“道在屎溺”,盖大道无所不在,不因秽贱而废其理。
诸般滋味,惟亲尝者能解,就像她们曾偷偷地笑说:“真好吃呀!真好吃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