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笔落惊风雨
话剧散场时,众人仍意犹未尽。
一人问身旁友人:“明日你还来么?”
朋友忙不迭点头,连声应道:“来,当然要来!以前的好戏连演十天八天也是常有的,这么精彩的新戏,我一场也不愿错过。明天我们早些起来,赶早来排队买票才好。”那人欣然应允,二人约好时辰,方才各自散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那人心中便惦记着昨日的约定。转念一想,此戏如今这般火爆,一日更比一日抢手,若是去晚了,只怕连园子门都挤不进。于是她悄悄起身,比约定的时辰更早出了门,只想抢先一步占个好位置。
谁知刚赶到榴园外,便撞见了同样提早赶来的朋友。四目相对,二人都愣了一愣,随即心照不宣地讪讪一笑。
即便如此,两人到得也不算早。园外早已排起蜿蜒的长队,榴园戏台本来容量就有限,人人都怕轮到自己的时候票已售罄。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挪,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总算买到票,挤进了场内。
今日上演的,正是赵延玉执笔的第二出戏——《茶花男》。
幕布拉开,白惜珠缓步登场。
他走到台前,光仿佛为他而亮,观众将他看得清清楚楚。光柱落在他身上,浮尘轻扬,却好像不忍沾染他似的,在他周围都暗淡下来、静默下来。
论起外貌,世间从不乏美人,唯有带着故事的人,才最惹人怜惜。
一个为生计所迫、出卖身体的男子,内心却至善至纯。世俗视他为不洁玩物,这让他痛苦,只好用放纵来麻痹自己。
杜宛的出现,像是照进白惜珠生命里的一束光。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尊重、被珍爱。
可现实的压迫并未消失,白惜珠为了所爱的人,最终选择牺牲自己、默默离开,以保全对方。至此,他的人格完成了最后的升华。
用这样美好的品格去刻画一个伎男。或许正应了那句古语:“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戏近尾声,茶花男离世,杜宛追悔莫及。哀戚的琴声幽幽响起,前半场有多甜蜜浪漫,后半场的生离死别就有多悲伤。台下已是啜泣一片。
角落里,一个戴着面纱的身影,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薄纱。纫秋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仿佛望见了自己的过往。
散场时,人们的眼睛大多是红的,议论声也低沉了许多。
“一个女子爱上伎男,最后伎男死了……听起来这么简单的一个故事,却叫人回味无穷!”
“茶花男不算一个好男子,却也不是坏男子。若硬要说是好男子,肯定有人不认同,可要唾弃他,又好像于心不忍……”
“往日看戏,总觉得是遥不可及的传奇,今日看这话剧,倒像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世间的事,仿佛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真有过这样一段爱恋。”
“戏里的感情也那么真。情爱固然真挚,却只是人生里的一点微光,克服不了许多阻碍,最后也没有美满结局。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人在瞬间的爱里饱尝甜蜜。”
自然也有人不甚认同:“我倒觉得平平无奇,不如《白蛇》、《梁祝》。”
“或许,再过些年你就懂了,当然也可能一辈子都不懂——那说明你与这戏无缘。”
“人之一生若能有这样一场情爱,迟暮之年,亦足够回味。”
“可我还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世人终究更爱大团圆结局。可正是这样的悲剧收场,才将所有的情绪推至顶峰,其中滋味,令人久久难以忘怀。
这天看过戏的观众,散场后又无一例外地自发宣传起来,可算不吐不快,一是炫耀自己赶上了这波热潮、看上了好戏,二来也能多几个同好一起讨论剧情、品评人物,更是美事一桩。
……
第三日,榴园外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前两日的口碑发酵,引得更多人蜂拥而至。
有人眼疾手快多买了几张票,转手就以数倍、甚至数十倍的高价卖出去。
幸而鸣玉班早有防备,接连定下数条规矩严禁此举,加之鸣玉班背后是赵延玉,颇有官府背景,投机之人也不敢过于嚣张。所以人多归多,话剧院内还是井然有序的。
二楼包厢内,今日多了赵延玉作陪。
萧华手里把玩着一个单筒的千里镜,闲闲眺望楼下景象。既能引得万人空巷,又能控得住场面,足见赵延玉行事既有魄力又有章法,她心中暗暗点头,颇为满意。
忽然,她手中镜筒微转,目光落在楼下角落。一个被家人抱在怀里的小童,正捧着一碗碎冰吃得香甜。园外聚集了不少趁热闹摆摊的小贩,这吃食想必是从摊上买来的。
萧华不经意问道:“那孩童吃的是何物?”
赵延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哦,回陛下,那是一种民间小食,叫作冰碗。陛下可想尝尝?”
萧华面上矜持,微微摇头:“朕不贪凉。”目光却不由又往那处瞟了一眼。
赵延玉随即道:“其实是臣有些想念这滋味了,斗胆请陛下与师傅陪臣一同试试。”
萧华这才颔首:“那便尝尝罢。”
很快,三只精致的玉碗端了上来,里面堆着晶莹的碎冰,浇上糖浆、蜜渍果脯、新鲜瓜果丁,丝丝寒气萦绕。
萧华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清甜,不由满足地微眯起眼。
李秾也尝了尝,称赞道:“倒是巧思,夏日用此物,确是享受。”
于是,三人便在这包厢里,一边吃着沁凉的冰碗,一边等待着今日的大戏开场。
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变得柔和,台下喧嚣隐隐传来,倒有几分悠闲意趣。
今日的戏,叫《雷雨》。
故事始于一个闷热的夏日清晨,周府正厅之内气氛压抑。
周家主君、地主周晏性情专横霸道,厉声对夫郎傅漪道:“在这府里,我的话就是律法。”强逼着傅漪喝下他不想喝的苦药。
傅漪心中积怨已久,与周晏长女周颦暗通私情。
然而此时,周颦已对这段不伦关系心生悔恨,满心厌倦,只想彻底摆脱傅漪。
傅漪悲愤控诉:“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父亲不像父亲,情夫不像情夫的路上去,是你引诱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