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茶花男
纫秋给的那叠旧信,被黎兰殊仔细地整理过,赵延玉翻开时,不由赞了一声细心。这些信,纸页已泛黄,墨色深浅不一。透过一行行文字,一个伎男大半生的浮沉过往,缓缓在眼前铺展开来。
他的身世与这世间许多沦落风尘的男子一样,原本也是家境尚可的寻常人家,怎料一朝家道中落,母父走投无路,终究还是将他卖给了人牙子。几经辗转,他又被卖到京城的青楼之中。
老鸨见他是块可塑之才,便留着好生养了数年,教他抚琴唱曲,待到年岁稍长,技艺初成,便开始接客。
纫秋从来没有适应过青楼的生活,一心想要从良,可世事终究难遂人愿。
那时,他遇到了一位穷书生,姓柳。
柳娘子出身寒微,但刻苦用功,言谈间颇有志气,与其他来此寻欢作乐、只知夸耀钱财或卖弄文墨的客人不同。
她看纫秋的眼神,带着怜惜,说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也承诺着他日若遂凌云志,定当赎卿出泥淖的未来。
纫秋信了,不仅信了,还悄悄将自己的积蓄,一点点托人带出去,资助柳娘子赴考。
两人鸿雁传书,信中尽是些酸涩又甜蜜的诗词唱和,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柳娘子在信里说,等考中功名,便回来娶他,让他做正经的夫郎,不再受人轻贱。
一年,两年,柳娘子的信从未断过纫秋在青楼里,便靠着这些信,挨过了一个又一个强颜欢笑、曲意逢迎的日子。
又过了一年,柳娘子那边突然断了音讯,寄出的书信尽数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回。
纫秋心急如焚,寝食难安,不惜花重金托人远赴柳娘子的家乡打探消息,却得知,书生早已高中举人,为了前程,迎娶了当地乡绅家的男儿,昔日的海誓山盟,不过是一场空谈。
纫秋伤透了心,也只能试着慢慢放下,逼着自己接受现实。
赵延玉看到此处,还以为又是一个“风尘男子痴心错付、薄情书生负心背约”老生常谈的故事。
谁知后面陡然一转。
过了许久,纫秋竟意外得知,之前的所有消息都是假的。
柳娘子根本没有高中举人,更未曾迎娶他人,这一切,不过是她精心编造的谎言。
原来柳娘子身患重病,不久于人世,不愿纫秋为她牵挂,才编出这样的谎。
直到此刻,纫秋才明白自己错怪了心上人,那些隐忍的悲痛、无尽的遗憾,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这远比得知被背叛时,更让他痛不欲生。
自此之后,纫秋彻底心死,再不接客,也不肯嫁人,就这般煎熬岁月。
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里面确确实实浸透了一对有情人半生的泪水与辛酸。
是命运碾过时,两粒尘埃无奈的叹息。
赵延玉要写关于伎男的话剧剧本,早就有这个念头,纫秋的故事令人悲伤,却也让赵延玉灵感更加充沛,原本模糊的剧本框架渐渐清晰,终于能够落地成型。
这部剧本,便是《茶花男》。
白惜珠是一个伎男,出身贫苦,沦落风尘。
他生得一副绝世容颜,名动整个京城,又因他平日里总爱在发间佩戴一朵洁白的山茶花,久而久之,世人便送了他一个“茶花男”的称号。
然而,他内心深处已经厌倦了这种奢靡虚伪的生活,渴望一份真挚的爱情。
恰在此时,年轻的世家子第杜宛,闯入了他的生命,用真挚的爱意打动了他。
白惜珠毅然决然放弃了奢华生活,变卖家产偿还债务,甚至拒绝曾经的贵人恩客的资助,一心洗心革面,只想摆脱过往的一切,与杜宛归隐乡间。
乡下的那段日子,是白惜珠一生中最美好快乐的时光。
然而杜宛的母亲认定这段感情有辱门楣,还会耽误杜宛弟弟的婚事,私下找到惜珠,让他离开,成全杜宛的家庭与前途。
白惜珠答应了。
为了爱,可以放弃奢华;同样为了爱,他也可以放弃爱情本身。
他忍痛不告而别,谎称自己厌倦清贫生活,违心重回京城风月场。
不明真相的杜宛,只道他变了心,又亲眼目睹他与旧情人交往,由爱生恨,决意报复羞辱他。
杜宛当众追求白惜珠的朋友林佩,并掷金子羞辱白惜珠,斥其为钱卖身。
身心俱疲、早已病入膏肓的白惜珠,在贫病交加中孤独地死去。临死前,他唯一呼唤的名字,仍是“杜宛”。
他留下了一本日记,记录了他全部的爱与牺牲。
最后一页,他写道:“你对我的折辱,正是你始终爱我的明证。你越是折磨我,等你知道真相那天,我在你眼中就越高贵。”
他将自己的死亡,也化作对这份爱意最后的献祭。
杜宛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了日记,真相大白,才明白自己亲手伤害了最爱自己、也自己最爱的人,追悔莫及。但一切已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