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安能摧眉
天气一日寒过一日,清晨的天色总是沉沉暗暗,呵出一口热气,转瞬便化作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消散。街面上行人稀少,连最勤快的
小贩都呵着手,缩着脖子。然而,缀锦楼内此刻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执,惊得廊下的雀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
“楼主!你当初亲口应允,这出重头戏目,除我之外无人能担,为何转眼就把角色给了旁人?!”说话的正是楼里的戏子锦官,她柳眉倒竖,一双丹凤眼盛满了委屈愤懑。
缀锦楼楼主站在一旁,面色为难,“锦官儿,你也不想想,上月你在懋王府献艺,戏演砸了,还得罪了懋王殿下。如今京中谁人不知,哪个还敢再用你登台?”
这话如同冰锥扎心,锦官顿时红了眼眶,“你明知道,你明明都知道,那日懋王非要逼我喝下那盏玫瑰甜酒,我推拒不过,喝下去当场就哑了音,这才在台上出了岔子。如今我嗓子养好了,我能唱了,为什么不让我唱?凭什么把我的戏给了别人?!”
楼主闻言,只是长长一叹:“锦官啊,这世间行走,终究要讲人情世故。做戏子的本就身处下九流,光靠唱得好戏是不够的。锦官,你……你就是太傲了。”
锦官自小便泡在戏班里学戏,吃尽了旁人不能吃的苦。一年前正式登台,一炮而红,成了人人追捧的红角儿。
她性子要强,天赋极高,记词快、身段准,无论唱哪一出,都要做到尽善尽美,这份执着让她迅速站稳脚跟,可也正是骨子里的傲气害了她。
面对达官显贵,她从不会曲意逢迎。起初众人念她是难得的好角儿,还愿意捧着她,尊一声“锦娘子”,可偏偏这次撞上了懋王。
在懋王眼中,戏子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锦官不肯顺从,懋王要拿捏她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般轻易。
那日那杯玫瑰甜酒,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喝下去只是暂时哑了嗓子,若是执意拒绝,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如今她嗓子痊愈,可楼里楼外,无人敢再与懋王作对,自然也就无人敢再让她登台。曾经独属于她的重头戏码,也只能尽数挪给其他戏子出演,锦官只怕是要就此被雪藏。
锦官心一横,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当即向楼主提出要离开缀锦楼,拿出自己这些年登台攒下的全部积蓄,要为自己赎身。
楼主心里五味杂陈,犹豫着开口:“……就算你赎了身,可你身上穿的这行头,还有你那些头面……可都是楼里的东西。”
锦官二话不说,抬手就开始拆散发髻,一件件卸下头面,接着,她开始解身上那件棉袍,然后是里面那件水衣……
“锦官!你疯了!”楼主惊得站了起来,周围的伙计和小戏子们也发出低低的惊呼。
锦官脱得只剩下单薄的中衣,寒风灌进来,冻得浑身发抖,嘴唇瞬间失了血色,她咬着牙,还要继续脱。
“你、你、你个犟驴!”楼主又气又急又有些后悔,跺脚道,“我同意你走就是了!你快把衣服穿上!这大冷天的,你不要命了?!”
锦官笑了,忽然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脚下踉跄,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雪地上。
突然,一股暖意从天而降,将她整个裹住。一件厚实柔软的斗篷,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她身上。
锦官起初以为是哪个围观的小戏子心善,看不下去出手相助,可鼻尖萦绕的清雅香气,指尖触到的上等锦缎料子,都在告诉她,来人绝非寻常之辈。
她心头一震,逆着天光抬眼望去,撞入眼帘的,是一张轻风明月般的面庞。气度清贵如雪,眉眼却温润,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