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陈姥姥进大观园
苏州府男学,坐落于城西幽静处,是为江南有头有脸人家的小郎开设的学塾。
此间不授经世致用之学,亦少谈诗书子集,重在陶冶性情,修习仪容,通晓闺阁礼数,以备将来侍奉妻主,执掌中馈,交际应酬。
此时,一间轩敞教室内,十数位妙龄男子正襟危坐,面前是紫檀木茶案,其上列着素瓷茶具。今日的课程是茶道,由一位男师教授。
“……茶道,乃静心修身,体察微物之道。水沸几滚,叶舒几何,注水缓急,皆有法度。其要旨,在于一个敬字。”
男师手持竹制茶则,示范取茶。
“敬天,敬地,敬这杯中之物。然于我辈而言,最重者,莫过于敬妻主。”
他动作闲熟,将茶叶置入盖碗,提壶高冲,水流激起茶叶翻涌。
“女子驭天下,掌外务,理万机。男子则驭女子之心,使之无后顾之忧,专心于外。如何驭之?唯奉字而已。奉茶,奉食,奉冷暖,奉心意,奉以周全,奉以柔顺。”
男师将泡好的茶汤,倒入一只茶盏,双手捧起,缓缓举至眉前,做了一个标准的敬茶姿势。
“奉女子至周,则家宅安宁,妻主顺遂,万事足矣。此为男子立身之本,持家之要。”
众郎君屏息静气,认真观摩。男师目光扫过,落在坐在前排的一位少男身上:“引璋,你来示范一遍,与同窗们看看。”
被点名的少男从容起身。
他身着玉色云纹暗花长袍,腰束同色织锦宽带,墨色长发以玉簪半束,余发如瀑垂落肩后。
面庞清俊,肤色白皙,尤其一双凤眸,眼尾微扬,眸光沉静,顾盼间既有书卷清气,又不失世家子弟的端雅。
身后花窗木阁、青瓷卷帙,皆成氤氲浅影。
这便是江南陈家的长孙男,陈引璋。未及弱冠,已是名满江南的第一才男。琴棋书画,茶道香道,乃至管家理事,无不出类拔萃,是苏州乃至整个江南世家眼中,最理想的贤夫人选。
陈引璋闻言,微微颔首,走到茶案前。
净手、温杯、取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不急不缓,无可挑剔。
最后敬茶,双手捧盏,臂稳如松,盏平如镜,眉眼低垂。神情恭谨专注,沉静安然。
男师面露赞许:“好,甚好。引璋仪态、手法、心性,皆是上乘。尔等当时时观摩,引以为范。”
同窗们或钦佩,或羡慕的目光纷纷投来。
陈引璋面色平静,只将茶盏放下,向男师及同窗微微一礼,方才归座。
散学后,三三两两的少男们结伴走出学堂,仍低声议论着方才的茶道课,话题自然围绕着陈引璋。
“引璋哥哥真是样样都好,人又生得这般品貌,将来不知要便宜了哪家娘子。”
“可不是?我听我母亲说,江南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盯着陈家这位长孙男呢!”
“以引璋哥哥的家世才貌,定是要嫁入高门,做那当家主夫的。寻常女子,哪里配得上?”
“我若是将来能有引璋哥哥一半的仪态本事,母亲怕是要高兴坏了。”
“嘘,小声些,他过来了……”
陈引璋带着贴身小侍,目不斜视地走过议论的人群,脸上保持着温和浅笑,对众人的议论恍若未闻。这样的话,他自小听到大,早已习以为常。
回到陈府,陈引璋先到自己的居所,换下外出衣物,仔细梳洗一番,才往祖母陈筠那里请安。
刚进院门,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绕过影壁,只见庭院中的石桌旁,祖母陈筠正含笑看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在空地上踢毽子。
那女童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衫子,粉雕玉琢,正是陈引璋的妹妹,陈知瑜。
“一、二、三……呀,掉了!”
陈知瑜懊恼地捡起鸡毛毽,一抬头看见陈引璋,立刻眼睛一亮,像只小蝴蝶般扑过来,“哥哥!你下学啦!”
陈引璋忙接住妹妹,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瑜儿,小心些,别摔着。”
这才转向祖母,敛衽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陈筠示意陈引璋起身,指了指石桌上放着的几张帖子,笑道:“引璋来得正好。瞧瞧,两江巡抚赵大人府上送来的请柬,邀咱们家后日过府赴宴。”
两江巡抚赵延玉,这个名字近来在江南可谓如雷贯耳。新官上任,雷厉风行,神算盘库,整治胥吏,手段了得,更兼是天子近臣,圣眷正隆。
陈筠对于接到赵延玉的帖子,并不意外,悠悠道:“赵巡抚新官上任,设宴款待本地士绅,也是应有之义。”
“后日的宴会,我自然要去。瑜儿年纪小,也该带出去见见世面……引璋,你也同去。”
陈引璋垂眸,恭顺应道:“是,孙儿遵命。”
“去吧,好生准备。衣裳首饰,让你父亲帮你挑最好的。”陈筠挥挥手。
陈引璋行礼退下。
走出门后,祖母与管家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引璋那般品貌颜色,若能被她青眼相加……两家联姻,自是再好不过……我素来欣赏赵延玉之才,如今她贵为江南大员,更是……”
陈引璋脚步未停,径直离开。脸上平静无波,似早已习以为常。
陈引璋与妹妹名字中皆带一“玉”字,妹妹名知瑜,他名引璋——世人云生女弄璋,“引璋”二字,文雅含蓄,却也藏着家中期盼添女的心意,与“招妹”之意相近,只是更显书卷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