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欲壑难填
一场缠绵的秋雨过后,京城的空气里骤然添了深浓的寒意。
宋檀章听下人通禀黎兰殊染了风寒,犹豫片刻,怕赵延玉担心,终究还是遣人将消息传了过去。
赵延玉听闻黎兰殊病了,微微一怔,她确实许久未曾踏足黎府了。
这日从礼部衙门回来后,她便换了一身常服,备了车驾往黎兰殊的住处去。
黎府
黎兰殊并未卧床,只是拥着锦被,靠坐在临窗的榻上,望着窗外将落未落的枯叶出神。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素绸寝衣,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脸色是久病的苍白,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挑帘进来时,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了下去,蒙上一层水汽氤氲的怨。
“你怎么来了。”
“我还以为,你贵人事忙,早忘了有我这么个人了。”
赵延玉浅笑着上前,“一直念着,哪敢忘。”说着,便要如往常般上前牵他。
可黎兰殊却轻轻推拒了她的手,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别过来……我身上都是药味,不好闻。离远些,仔细过了病气给你。”
“哪有什么药味?我只闻到兰草的香味。”
赵延玉执意要靠近,黎兰殊却格外坚持,甚至摸索着从枕边拿起一方素白面纱,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隔着轻纱望着她,影影绰绰,反而更添了几分碎琼乱玉般的美。
“就这样说说话便好。”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赵延玉只好在榻边不远处的绣墩上坐下,问起他的病情,又嘱咐他好生吃药休养。
黎兰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精神却渐渐不济,眼皮沉重起来。是汤药里的安神成分发作了。
赵延玉看他强撑的模样,柔声道:“困了就睡吧,我在这儿。”
黎兰殊含糊地“嗯”了一声,终是抵不住困意,合上了眼睛。
赵延玉守了他一会儿,听他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正想再多坐片刻,外间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贴身侍从,低声道:“大人,礼部有急事,派了人来请,说是南方驿站急报,需大人即刻定夺。”
公务紧急,耽搁不得,赵延玉索性起身,对黎府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放轻脚步离开了。
……
赵延玉在礼部直忙到夜晚,才将紧急公务处理妥当。
回到府邸,还未踏入院内,远远便瞧见自己卧房门外,廊下的阴影里,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秋夜寒凉,黎兰殊只穿着单薄的纱衣,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显然是刚沐过浴,未及擦干便出来了。
他斜倚着门框,拳头抵在唇边,却止不住地咳嗽着,咳得肩头轻颤。
脸上带着明显的潮热,泛着病态的酡红,一双眼睛却依旧执拗地凝着院口的方向。
赵延玉处理完公务匆匆归来,见着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你……”
“你终于……受不了我了,厌烦我了,对吗?”他看着她,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赵延玉蹙了蹙眉,抓住他的手腕,触手却是一片滚烫。“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厌烦你了?快进去,你烧得更厉害了!”
“我等你……等了很久。”
黎兰殊任由她抓着,目光却有些涣散,低喃道,“你走得那样匆忙,我怕……我怕你以后,再也不来找我了。”
话音未落,身子便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赵延玉急忙接住他,触手所及,肌肤滚烫如火。
他本就风寒未愈,醒来不见她,便胡思乱想,为了强撑着见她,不顾病体沐浴,又不知站了多久,这一冲一激,风寒转成了高烧。
赵延玉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请大妇,守在一旁看着大妇诊脉、施针、煎药,忙前忙后直至深夜,才将服了药的黎兰殊小心安置在床榻上。
黎兰殊即使沉睡不醒,也紧紧攥着赵延玉的手,不肯松开。赵延玉一有动作,他便猛地收紧手指,眼皮颤动,微微睁开一线。
“别走……”
“我不走。”
黎兰殊却像是没听见,或是不相信,依旧固执地重复:“你要走了……我知道……我现在……不能亲你,不能抱你,不能服侍你……你怎么还会留在这里呢……”
他烧得糊涂,将心底最深的不安和自卑赤裸裸地摊开,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