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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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敬佩不已,于是,提笔研磨,给远在京城的老朋友李秾写了一封信。

信中,陈筠极力称赞庭前玉树此人有大学问。

“文不幻不文,幻不极不幻。是知天下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 乃极真之理。故言真不如言幻,言佛不如言魔……”

“……今之著文者,雕空凿影,画脂镂冰,殚精竭虑,皓首穷思,终无片言惊世。

岂若《西游记》,驭虚行笔,游刃有余,洋洋数万言,境不重出,旨不离宗;日观之而不厌,久诵之而慧开。故幽居养性之士,不可一日无此编……”

她还在信中说,自己此生难得遇到如此合心意的作品,真想与庭前玉树结交一番,共论诗书。

随信一同寄去的,还有许多礼品,托李秾日后转交庭前玉树。

数日后,书信与礼物抵达京城李府。

李秾展开信纸,读着陈筠的文字,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筠是她极为敬重的前辈,学识渊博,品性高洁,却没想到,这位前辈竟会如此推崇《西游记》,还一心想要结交庭前玉树。

李秾放下信纸,眼中满是笑意,心中之得意,比她自己受夸奖还要甚。

“陈筠姐姐,你怕是想不到,你这般想结交的庭前玉树,正是我的徒第呢。”

笑罢,她提笔回信,并未隐瞒,而是径直告知陈筠。庭前玉树乃是自己的徒儿赵延玉,只是嘱咐她暂且保密,免得传出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随后,李秾便派人请赵延玉前来。

李秾说,“陈筠乃是江南文学大家,能得到她的如此推崇,实属不易,你要好生珍惜这份赏识。”

“陈筠还送来许多礼物,托我转交给你,长者赐,不可辞,这些礼物你便一并收下吧……”

赵延玉连忙应道:“惭愧……”

“哈、哈……”

李秾看着爱徒难得局促的样子,心中更是喜爱。

随后,她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些,“不过,今日叫你来,除了此事,还有一事要叮嘱你。”

“过些时日便是秋猎了,你如今圣眷正隆,陛下定然会让你伴驾。你的骑射技艺不错,届时可以适当展现,但切不可过度张扬,拿捏分寸即可。”

“从前有位臣子,在秋猎时抢先射中了皇帝未中的猎物,虽被当场嘉奖勇武,可事后却遭御史弹劾失敬,最终被贬斥外放……”

赵延玉认真听着,郑重点头:“学生明白。定会恪守本分,绝不做出格之事。”

“你明白就好。”

李秾看着她沉稳的模样,心中稍安,又放缓了语气,关切地说道:“还有,秋日猎场风寒,你定要多穿些,尤其骑射之后,汗出当风,最易受凉。猎场深处,莫要轻易涉足,虽有侍卫清场,但保不齐有那凶猛野物窜出,万一伤着,岂不麻烦?一切以稳妥为上……”

听着这番叮嘱,赵延玉心中亦是暖融融的。

……

赵延玉回到府中,命下人将陈筠送的礼物清点妥当,自己则亲自拣了一方苏绣兰草纹手帕、一小罐龙井,又取了两锭上好的徽墨,亲自往宋檀章的院落走去。

此时天色尚早,赵延玉轻叩房门,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只见宋檀章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正全神贯注地伏案写着什么。

案上堆满了写满字迹的纸张,一侧是他自己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认认真真。

另一侧的纸页上,字迹工整清秀,竟隐隐有几分熟悉之感。

似是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宋檀章笔尖一顿,蓦然回头,见是赵延玉,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慌忙放下笔站起身,有些无措地行礼:“妻主……何时来的?我竟没察觉……”

“这么多的纸张,檀章好用功啊。”

赵延玉笑着指了指案上堆叠的纸页,目光落在那些临摹的字迹上,终于看清了——那竟是自己先前整理书房时,打算丢弃的废稿,上面还有些许折痕,显然是被人精心抚平过的。

“我的字,不过是求个整齐罢了,筋骨平平,算不得好。你若是真想练字,我给你找些当世大家的字帖来,比照着我的字强多了。”

宋檀章却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那张废稿,指尖轻轻拂过,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他垂着眼帘,轻声道:“我原本只是认得几个字,写得不好。听人说练字陶冶性情,就想试试,也不求能有多大进益……”

他顿了顿,耳根更红了些,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而且……临摹妻主的字,我觉得……很好。”

若是能和赵延玉的字迹有一分的相似,便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恰似一处隐秘的联结,一点独属于他的甜。

赵延玉:“既然你偏要练我的字,那也无妨。只是这些废弃的草稿笔画潦草,还有涂改,若是照着练,岂不是误人子第?我重新写一张给你做范本吧。”

宋檀章忍不住立刻道了声“好”,转身走到一旁给她磨墨。不时撩起眼皮偷看她一眼,掩不住期待。

赵延玉提笔蘸墨,墨汁落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行字迹。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宋檀章研磨的手停下了,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读过些书,读出了这首诗的意思。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既然见到了你,心中怎能不欢喜?

好轻巧的一句话,却搅得人心里乱乱的。

宋檀章总担心自己不够好,总担心有朝一日会被赵延玉厌烦、丢弃,可她总是这样纵着他,于是长此以往,宋檀章的胆子似乎也大了一些。

他先攥住赵延玉的衣袖,指尖一点点将衣袖卷拢,而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指尖的触碰,引起眼睫的颤动,底下透出粲然到不可思议的清光。

“心悦君子,是人之常情。妻主是君子,我心悦……这样的妻主。”

“你心悦君子,焉知君子不心悦你?”

赵延玉缓缓抬眸,望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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