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心意
年关将至,朝廷上下事务愈发繁忙,皇帝分身乏术,连着好些日子都宿在御书房,连后宫都去得少了,自然也就没那么多闲暇,再像之前那般频频召赵延玉“抵足而眠”了。
赵延玉这边,倒是清静不少,她本就对《红楼梦》前八十回的内容烂熟于心,加之这些时日的手感越来越顺,笔下生风,进展神速。
她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在年前定能将上半本,大致到八十回左右的核心情节,全部写完、誊清。届时先找兰雪堂刊印发行,看看反响,同时也给自己留出时间,好好构思下半本的走向和结局。
其间倒是发生了一桩趣事。
那日萧年在家里闲得发慌,便翻箱倒柜地寻些话本解闷。谁知一掀书箱盖子,竟翻出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册子与一叠誊抄工整的原稿,上有“庭前玉树”四个字。
他起初只当是家里收藏的,随手翻了两页,越看越觉得笔法熟悉,再对照着原稿上那与赵延玉平日批阅文书如出一辙的字迹,惊得手里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待赵延玉从外面回来时,便见萧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手里捏着册子。
“你竟是庭前玉树?”
萧年的声音都带着颤,那等有名,文采风流的书家,竟和眼前这个温柔清和的妻主叠在了一起。
赵延玉非但没有半分被撞破身份的窘迫,反而倚着门框,似笑非笑:“郎主殿下,你还要把我抓起来,关在屋里,拿鞭子抽着,让我天天写,一一刻不许停吗?”
这话是萧年以前说过的。可他那时候,那时候又没想过会嫁给赵延玉啊……
他窘得不行,眼珠一转,索性扑上去抱住赵延玉的腰,“我不抽你,我缠着你……往后你要是敢偷懒不写,我就天天黏着你,烦都烦死你了!”
赵延玉被他蹭得发痒,笑着伸手推他滚烫的脸蛋:“啧,好烦。”
这般嫌弃,萧年登时来了劲,在她脸上落下一个个带着胭脂甜香的印子。
…
几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转眼间,腊月将尽,年味渐浓,百姓家中早都忙碌起来,扫尘、祭灶、置办年货,赵延玉家里也不例外,虽说她官职不高,俸禄有限,府邸也谈不上豪华,但过年的基本气象还是要有的。仆人们早已开始洒扫庭除,擦拭门窗,悬挂红灯。
这日清晨,赵延玉掀被坐起,习惯性想唤檀章,喉间却只滚出一声微哑的气音,内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幸而榻边小几上温着一壶蜜水,她斟了半盏饮下。
披了件外衣踱出去,却见窗下暖帘半掀,宋檀章与萧年正坐着,手里都捏着朱红纸笺,低头专注地剪着什么。这光景倒是难得。往日里两人虽不曾生隙,却也少有这般和睦共处的时候。
宋檀章微微侧着身,手中拿着一把银剪,正低头耐心地讲解着:“……这里,转得要柔和,不能太生硬,不然喜鹊的尾巴就不好看了。您看,这样……”他一边说,一边慢慢示范。
萧年微微蹙着眉,手中也捏着一把剪刀,跟着比划,可他又不熟练,剪出的线条也歪歪扭扭。倏忽间,红纸再次断裂。
“哎呀,又剪坏了……” 萧年无限懊恼。
宋檀章温声道:“侧夫殿下初次尝试,已是很好了。这里纸薄,不易掌握力道。您看,可以这样……”
他接过萧年手中剪坏的部分,用剪刀尖轻轻修了修,竟化腐朽为神奇,将一处断裂改成了羽毛的纹理,“瞧,这样是不是就好些了?”
萧年眼睛一亮,点了点头,继续尝试。过了一小会儿,他似乎剪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形状的东西,有些不确定地拿给宋檀章看。
宋檀章赞道:“这个……好,很可爱呢。殿下手很巧,一点就通。”
萧年被他夸得嘴角翘了起来,显然很是受用。
他抬头,正想再请教下一个步骤,目光便瞥见了赵延玉。
“妻主?”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起身相迎。
赵延玉奇道:“怎的想起剪这个了?”
宋檀章温声答道:“回妻主,是侧夫殿下提起,说见那窗户上光秃秃的,买来的窗花又少了几分自己动手的意趣。虜家便说,早年在家时,见父亲剪过,略记得些花样,可以试试。殿下听了,便说也想一同做些,就当是……玩个新鲜。”
赵延玉看向萧年。萧年别过脸,耳根悄然红了,“就、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做些寻常人家过年时会做的事情,似乎挺有意思的。若能再得两句妻主的夸赞就更好了。
赵延玉在桌上一堆窗花中,伸手拈起一张,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羽翼纤巧,连尾羽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不消说,定是宋檀章的手笔。
赵延玉又看向另一个,那是一个,姑且称之为“圆润的动物”形状的窗花。
胖嘟嘟的一团,四肢短小,脑袋巨大,五官糊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只蹲坐的动物,但具体是猫是狗是虎,就全靠猜了。赵延玉拿着这个抽象派作品,端详了片刻,一时没说话。
她正端详着,手腕便被人轻轻扯了一下,萧年红着脸夺过那张窗花,闷声道:“剪得丑,别看了。”他明明很认真了,可这剪刀和纸就是不听使唤!
赵延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 赵延玉笑着摆摆手,“不过是个玩意儿,谁还真考你们这个不成?你们难不成要靠剪窗花,给我挣个状元回来?”
“反正是自家贴着玩玩的,图个喜庆吉利罢了。依我看,都挺好。”
萧年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露出一抹笑。
赵延玉转而看向宋檀章,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手这样冰,回去再添件厚实的衣服吧。”
宋檀章的指尖微微一颤,抬眼望她,他低低应了一声“好”,唇边的笑意,比冬日暖阳还要和煦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