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画皮与陆判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片惊呼,不少人忍不住捂嘴干呕,脸上满是嫌恶。
陈氏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想往后缩、想呕吐。可为了妻主,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生机……
陈氏闭紧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张开嘴,硬生生将那团腥臭滑腻的浓痰吞了下去!
那东西又黏又凉,滑进喉咙时像活物般蠕动,
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咸恶臭。它卡在喉管里,堵得他呼吸困难,好容易才咽下去,又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疯乞丐见了这一幕,拍着手跳起来狂笑:“哈哈哈!美人儿果然疼我!竟把我的宝贝吃了!”
她不再看陈氏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人群里。
陈氏急忙追上去,远远见她拐进了城隍庙。
他冲进庙里,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连乞丐的影子都没瞧见,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又悔又气,只得满心绝望地往家走。
家中,王生的尸身还躺在血泊里,没人敢上前收拾。
陈氏看着妻主惨死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吞食污物的奇耻大辱,只觉万念俱灰,恨不能立刻随妻主而去。他扑在王生冰冷的尸体上,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哭到力竭,他挣扎起身,强压悲痛,打算给妻主收殓尸身。
想要把王生裂开的胸膛合起来,将流出来的肠子塞回腹腔,一边收拾,一边止不住地哀哭。
哭到最悲切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喉头那块梗着的硬物,猛地往上冲!
“呕——”
陈氏毫无防备,弯下腰呕吐起来。
那块沉甸甸、黏糊糊的东西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正好落进王生胸前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竟是一颗鲜红的、跳动的人心!
陈氏又惊又喜,急忙合拢胸腔,用绸布紧紧包扎,到半夜,王生竟有了呼吸,第二天便活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我这是怎么了?昏昏沉沉的,像做了场大梦,只觉得肚子隐隐有些疼……”
后来查看伤处,只见昨日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处,已经结了一层铜钱大小的暗红色硬痂。
陈氏把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王生自觉羞愧,眼泪簌簌落下:“贤夫,我真是鬼迷了心窍。那日若听了你的话,何至于此?”
陈氏替她拭泪,温言道:“妻主说哪里话。妻夫本是一体,我既是你的夫,救你便是本分。那日我若有一丝迟疑,才是真的枉为人夫。”
王生紧握陈氏双手,指天发誓:“夫郎放心,经此一事,我已看破皮相虚妄。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再不被外色所迷。余生若负此誓,教我……”
陈氏轻轻掩住她的口:“虜家不要盟誓,只要妻主平安。咱们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最好的了。”
自此,王生果真收了浮心,与陈氏相敬如宾。
真个是患难妻夫情意重,破镜重圆恩爱深。
……
陆判
有个书生,姓朱名尔旦,字小明,为人豪爽坦荡,只是天性迟钝,读书虽勤,文章却总少些灵气。
一日,朱尔旦与几位同窗饮酒,酒至半酣,有人戏言道:“朱姐素来胆大,可敢去十王殿背一尊判官像来?若敢去,明日我们凑钱摆酒请你!”
原那十王殿阴森可怖,廊下立判官像,绿面赤鬓,貌如恶鬼,夜半常闻拷打之声,众人皆惧。朱尔旦听罢,大笑起身,径自往十王殿去了。
不多时,只听门外高喊:“我把判官大人请来了!”众人惊看,朱尔旦果背一神像入内。
那判官双目如电,赤发飘动,吓得众人连声求她送回。
朱尔旦却不慌不忙,斟酒三杯祭奠,笑道:“学生粗鲁,宗师莫怪。寒舍不远,得空时请来共饮,莫要见外!”
说罢又将判官背回。次日,同窗果设宴相请,朱尔旦饮至天黑方归。
当夜朱尔旦独坐灯下,忽见帘栊一动,那判官竟踏步而入!
朱尔旦惊问:“莫非昨夜冒犯,今日来取我性命?”
判官大笑:“非也!蒙你盛情相邀,特来赴约。”
二人遂对坐饮酒。
朱尔旦方知判官姓陆,是阴司官吏,谈吐渊博,论诗论文皆透辟。朱尔旦大喜,自此陆判常来夜谈,或批改文章,或同榻而眠,交情日厚。
某夜,朱尔旦醉卧,忽觉胸腹微痛,醒时见陆判坐于榻前,竟已剖开其腹,手持一血淋淋之物道:“莫怕,君心窍堵塞,故做文章不敏捷,我从阴间千万颗死鬼的心中,挑了一颗最佳的,替你换上。”
言罢纳入一新心,以符纸贴腹,顷刻愈合。次日朱尔旦起身,只觉神清智明,往日难解之书一览成诵,下笔如有神助。秋闱果中头名举人,同窗皆惊。
朱尔旦夫王氏,贤惠却貌丑,朱尔旦酒酣时戏求陆判:“陆姐既能为妹妹换心,可否为内人换一美首?”
陆判笑允,“可以,让我想想办法。”
数日后深夜,陆判携一锦盒至,内盛一颗美人头,云是城南吴通判之男新丧所得。
遂入内室,手起刀落,将王氏首级换下,缝合如生,仅留颈间红线痕。
次日王氏起身照镜,见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惊骇不已,朱尔旦细说缘由,妻夫方定,再仔细端详这新换的面容,长眉入鬓,颧下有一对酒窝,简直如同画中的美人,朱尔旦很是满意。
此事传开,吴家疑朱尔旦盗男尸首,告至官府。陆判夜托梦于吴通判,言明男儿为恶徒杨大年所害,与朱尔旦无干。
吴家遂撤诉,认王氏为义男,凶手亦伏法。朱尔旦既得贤夫美颜,又结官家亲缘,人称奇缘。
朱尔旦后三考进士不第,陆判言其福薄,不可强求。
三十年后,陆判忽告:“君阳寿将尽,五日后当别。”朱尔旦坦然置办后事,果如期而逝。
死后在阴间,经陆判推荐,主管阴司文书。授予官爵,也无劳苦。
魂灵还得以常常归家,与夫温存,教子持家,一如生前。
其女朱玮幼时受母教导,后中进士,官至司马。朱尔旦亦被天帝授为太华卿,即将远行赴任,与家人泣别,从此仙踪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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