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为什么
万俟云螭忍着怒意,傲然道:“天下人看不惯的事多了去,与我何干?莫非阁下一举一动,都先问过天下人么?”
孙若梅点头道:“现在你大可以这样说。可不管是人,还是妖,总会变的。”
万俟云螭道:“哦?我却知道许多矢志不渝、一诺终身的佳话。”
孙若梅冷冷地道:“那是他们死得早。”
一阵沉郁的喘息。
孙若梅了然点头,讥诮地道:“可是觉得老身碍眼了?可惜,你下不了手,你毕竟是个‘有情’的!”
一种极轻微的响动,似乎是一个人思考的动静。
——思考有声音么?
有的。
有人会搓手,有人低头,有人变换站/坐姿,还有呼吸变化——这些都是脑筋开动的信号。
孙若梅直了直脖子,头节律地摆着,像一只螳螂发现目标,准备出击。
“不,”万俟云螭开口,用一种深思过的果决声音,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我会。”
孙若梅道:“哦?”那么的轻蔑。
万俟云螭淡淡地道:“只要有必要,杀你又何妨。”
孙若梅放声大笑,头高高仰起,尖锐刺耳。
万俟云螭在这啸叫般的笑声中道:“你身边的人,命都挺苦罢?”他往后一仰,头枕着墙壁,喃喃地道:“你自己身受俗世规矩束缚,也不叫身边人好过。”
“你说妖无情,”他轻声细语地道:“可是,你有一丝一毫,替刚才死去的人动容吗?那个人,是你的同门罢?他落在井中,也许还有救——你根本没想去救他。”
孙若梅眼眶肌肉一搐,断喝道:“你懂什么!”
万俟云螭简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也许,我的确不懂你们这些天师的想法,你们为达目的,可以不计伤亡,这一点,我自愧不如。”
孙若梅枯如鹰爪的手猛然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开口时,仿佛并不是对万俟云螭说话,更像自言自语:“你懂什么,总要有取舍,有取舍……”
万俟云螭看着她道:“取舍?难道你想保留体力,去杀凄凉人?你杀不了他,现在就走,以后才有机会报仇!”
有那么一会儿,孙若梅似乎愣住了,她的笑声连绵不绝,像一条慢慢收紧的风帽,令人喘不上气。
她今夜笑的次数,比一生中加起来都多。
万俟云螭的眼皮微颤了一下。
她道:“天真。”
这一句既不愤怒,也无苛责,只是叹息。
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可惜你是个妖,便有深情也惘然……”
万俟云螭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忽然,神情骤变。
这变化如此之剧,连瞎了的孙若梅都皱眉“看”来:“怎么?”
万俟云螭声音很轻,轻得有一丝颤抖:“你可以坚信妖族无情,也可以说我痴情错付——但你不可能两者兼具。”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你一直在误导她。”
孙若梅偏了偏头。
万俟云螭尽力擦亮那个念头——但越清晰,他就越愤怒。
“你其实比谁都清楚——一直都清楚——妖不仅有情,也有心。你毕竟亲眼看见……也许是亲手,挖出一个女妖的内丹……”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他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如果你们当真认定妖无真情,早就领她到凄凉人面前,给他证明看你们是对的!”
他已不止是声音在颤抖:“可是,你们甚至不敢叫那对夫妇见一面。”
孙若梅的眼中,浮现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万俟云螭双瞳灿若金丸,用尽全力,克制怒火,一字一句地道:“你不但自己偏激,还刻意误导红药,灌输给她仇恨——你让她始终活得那样痛苦!”
孙若梅道:“正是。”她稳稳地一点头,道:“便是如此。”
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血在那一道道苍老的皱纹里流动,就像是瓷器的裂痕,冷硬、深刻,于一个中心,向四面放射。
万俟云螭嘴张了张,又合上。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这样对她?就算她姐姐死于妖口,也不必因此而憎恨所有妖物!难道你不清楚,她一生都带着恨活下去,有多痛苦?”
“还是说,你恨她,所以故意折磨她?她本来不用……她本来可以活得更轻松,你凭什么控制她的人生——”
孙若梅扭过头,对着他的脸,笑容慢慢敛住,直到一丝表情也没有。
“原因么,显而易见。”
万俟云螭冷冷地道:“恕我眼拙。”
孙若梅扬了扬头,目光落在远方,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实际上,也确实看不见。
平静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刚硬:“我是她师父。”
“咔”的一声,药瓶裂开。
万俟云螭拢紧颤抖的手指:“是她师父,就更不该这样对她——你替她选的路,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孙若梅依旧只是冷冷的沉默。
“人总会长大,总会明白——会见到世界的真相。”他一字字地道:“你挡不住。”
孙若梅嘴角泛起一丝笑。“不错,我老了,挡不住她喜欢什么,可是,还有人能使她离开妖,扭转心意。”
万俟云螭道:“是么?”接着,他也笑了,不屑一顾,又透着一丝杀意:“谁?”
孙若梅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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