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8章 物是人非
想来他昨夜定然未曾安睡,或许是彻宵未眠。
连夜草拟一整套行军章程本就耗费心神,更何况,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执笔排布军务文书。
太子上前半步,双手递出一卷素笺。纸面干净素雅,一根青色绸带束于卷外,绳结打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这是昨夜拟定的行军条程。”
他语气平和从容,“粮草转运、沿途驻营、哨探排布诸事,尽数罗列在上。你先过目。孤从未领兵征战,此番排布皆是依照舆图、驿路图推演测算,未必全然贴合实地,尽是纸上粗浅布局。但凡有不妥之处,你只管直言指正,无需半点顾忌。”
许舟抬手接过素笺,随手稳妥揣入怀中,沉声应道:“殿下费心了。路上我会细细研读揣摩,若有疏漏、不妥之处,即刻与殿下商议修正。后续也可交由邢朝宇、邢朝垣、陈寔、黄不时四位将军一同参详。他们久历军务,扎根军营多年,对沿途地形、驻营布防的细微要害,比我更为熟稔。众人汇总斟酌、互补长短,方能定下一套稳妥统一的全军方略。”
他稍作停顿,坦然补了一句:“我虽曾领密旨行事,但正经统筹全军、带队作战的阅历尚且浅薄。至于文案规整、内务调度这些细致功课,素来是殿下所长。”
太子闻言微微颔首,了然于心。
许舟接着正色排布军务:“今日自京城即刻启程,全程全速赶路。从京城至汴州,官道绵延一千二百里,沿途需横渡黄河、翻越太行余脉,还要穿行两州交界的丘陵地带,正常脚程需半月方可抵达。我等此番尽量精简休整时日,少驻多行、日夜兼程,务求速达,免得夜长梦多,横生变故。”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羽林残部,斟酌道:“军中伤势过重、难以长途跋涉的伤兵,已尽数留在京营静养。今日随行之人,皆是体魄完好、堪随军奔波的精锐,人手虽寡,却无一人拖累行军。”
太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羽林军的阵列,远不及三大营那般浩荡精锐,百余人列成四队,每列不过二三十人,看着格外单薄。
可这里半数人皆是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撑下来的残旅。人数堪堪抵得上别部一个小队,可立在晨光里的风骨气势,依旧是整支羽林军的傲骨与底气。
太子收回目光,郑重颔首:“你放心,孤分得清轻重,知晓行军要务最紧。战场之上,军务听你调度,孤绝不拖后腿。赶路途中,不必因孤是储君就刻意驻足休整,大军如何行进,孤便如何随行。”
话音落罢,他抬脚利落翻身上马。许舟亦紧随其后,蹬鞍落座,二人并辔而立,立于巍峨午门之前。
恰在此时,任敖策马而来,停至二人近前。他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在乌黑发丝间格外刺眼,被微凉的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那几缕霜白之上,心底骤然涌上几分酸涩与愧疚。任敖年纪尚轻,未满三十,浮玉山一战之前,尚且是一头乌黑浓发。那场惨烈恶战,百余同袍埋骨异乡,他强行透支秘法、死战护局,终究是熬白了鬓发。
太子轻声慨叹:“任大人,今日大军开拔之景,让孤想起昔日同你奔赴高平的光景。晨光依旧,征程相似,却早已物是人非。浮玉山一役,让你受累、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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