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5章 可惜
许舟默然不语,心底五味杂陈。
他深谙朝堂所有周旋之道,谢恩、推辞、辩驳、附议、模棱两可的搪塞话术,无一不熟稔于心。可此刻所有的朝堂权衡、处事技巧,尽数失效。
没有任何一套话术,能够用来宽慰一位老者对自己半生功业的全盘否定。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无从开口,无从劝慰。
他只能悄悄再放缓几分脚步,始终落后老人半个身位,安静随行,默默聆听。
周遭陷入漫长的静默。
斜阳铺落宫道,将一老一少的身影长长斜斜地拓在朱红宫墙上。
一道佝偻佝偻蜷缩,一道挺拔笔直,两道身影并肩相依,缓缓向前踱步。
梧桐枯叶脱离枝桠,悠悠旋落,轻轻飘在二人身侧,最终静静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沉寂良久,许阁老才压着极轻的嗓音,缓缓开口。
“陛下,也老了啊。”
这一声轻得近乎虚无,仿佛一缕微风便能吹散。穿堂风顺着宫墙夹道穿梭而过,将字句吹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像是老人藏在心底的私语,只愿说给身侧的许舟一人听闻。
一声轻叹随之漫开,裹着数十年的朝堂沉浮,藏着数不尽的惋惜与无奈,万般复杂心绪尽在其中。
前方百官队伍早已走远,最前列的朱红官袍身影,已然转过宫墙拐角,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
引路的小太监百无聊赖地立在远处,仰头数着枝头新叶。晚风拂过,几片梧桐叶轻飘飘落在他肩头,他浑然未觉,隔着这般距离,半句私语也无从听闻。
许阁老慢慢放缓脚步。
枯瘦的双手负于身后,指尖反复叩击着自己的腕骨,动作迟缓,带着年迈的倦怠。
他缓缓开口,拆解着方才大殿之上的层层棋局:“今日太子当庭请命随军,四位阁老接连附议。那一刻我便看透了各人的心思。苏阁老附议,是为了护你,借着太子的储君身份,为你挡尽朝堂上下的明枪暗箭;江阁老附和,是大势所趋,三位阁老已然定调,他一人孤掌难鸣,倒不如顺水推舟、不落人后。”
说到此处,他嘴角微微一撇:“至于荀阁老那只老狐狸,他比所有人都先看穿了陛下的心思。他附和的从来不是太子的请求,是深宫之中的圣意。而老夫最后出面附议,为的是太子。他是我亲手教导十几年的学生,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就此沉寂,不为他争这一线时机?”
他抬眸,望向皇城最深处的帝王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