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尤萨族
司渺上半身前倾,单手支着下颌,手指在石桌上轻点。
“怎么个滑天下之大稽法?细说。”
剑灵的虚影悬停在半空。那张向来冷傲的脸上,此刻布满愠怒。
修长的手指狠狠戳在最上面那本厚重的典籍上,纸张在这股力道下深深凹陷,险些被戳个对穿。
“看看这篇狗屁不通的记载!”剑灵的声音里掺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字字掷地有声,“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白狄一族,身怀高贵血脉,受上古天道眷顾之稀有瑞族’。荒谬至极!”
他烦躁地甩动那宽大的雪白水袖,绕着石桌大步踱了两圈。
“在吾活跃的那个年月,修仙界哪号人物不知白狄一族的底细?这帮东西生性极其贪婪,行事残暴且毫无灵智可言。平日里最喜干些趁火打劫的肮脏营生,遇到强者摇尾乞怜,遇到弱者敲骨吸髓。他们分明是被整个人族正统修士当成未开化蛮夷,四处驱逐的渣滓。如今竟被这后世的破书捧上了神坛,成了什么受天道眷顾的瑞族!”
司渺没有接话,耐心等剑灵发泄完那股属于上古遗老的怒火。
“那依你之见,这段过往的本来面目究竟是什么?”
剑灵停下脚步,双手背负在身后,下巴微扬,摆出严师讲道的架势。
“吾虽未曾亲历最古老的那个年代,但上古传承下来的只言片语,在吾辈剑修中早有定论。上古初期,白狄一族不过是些食不果腹的流寇,受了人族老祖炎羲的莫大恩惠才得以保全族群。谁曾想,后来尤萨族大举侵犯人族,这白狄一族转头就反咬一口,直接与尤萨族狼狈为奸,企图瓜分人族疆土。”
提到尤萨族,剑灵脸上的嫌恶更甚:“那尤萨族生得丑陋不堪,五大三粗,早年同样受过炎羲老祖的庇佑。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聚在一处,闹得生灵涂炭。好在炎羲老祖战力通天,统御人族正统修士,生生把这帮腌臜东西打得溃不成军,夹着尾巴逃了。”
司渺听完,食指摩挲着下巴。
“这故事听着耳熟。修仙界启蒙读物里有写,不过大家不都说这是夸大的神话传说吗?”
“谁人定性为神话?”剑灵反驳得极快,语调拔高,“在吾那一代人眼中,这就是铁打的真事,是先辈用血肉蹚出来的历史。街头巷尾说书人嘴里胡诌的段子,都比这书上写得靠谱百倍。”
司渺顺着话茬往下挖。
“那尤萨族和白狄族打输之后,去了哪里?”
“这吾如何知晓。”剑灵神色透出几分倦意,摆了摆手,“反正往后的万年岁月里,这两族的名号再未在世间露过面。也许是死绝了,也许是龟缩在哪个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
他指了指那几本被画满批注的厚重书本。
“吾标出的谬误实在太多,修改这些污言秽语极其耗费心神。余下的内容你自己翻看,无事莫要扰吾清修。”
言罢,白光收敛。
他化作一缕残影,径直钻回了那柄立在墙角的暗金色巨阙剑内。
院子里恢复安静。
司渺盯着桌面上那些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书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白狄族、尤萨族、炎羲老祖。
这些原本被当成上古传说的名词,在剑灵的口中成了曾经真切发生过的流血事件。
如果历史真的是由胜利者书写,那为何在一万年后的今天,明明是胜利方的人族,其史书却在为战败的侵略者歌功颂德?
还有,白狄玉和白狄一族又是什么关系。
那只被外界视若珍宝的上古瑞族,其真实身份居然是被上古人族驱逐的残暴蛮夷?
她随手翻开那五本典籍。
跳过那些被剑灵痛批的具体事件细节,将剩下的文字拆解、重组,去寻找更深层的逻辑线头。
值得注意的是,撇开具体事件的真伪,这些文字在叙事结构上存在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趋同性。
一部修仙界的演进史,本该是一部凡人修士逆天改命、与妖魔拼杀、与天地争夺生存资源的血泪史。
但这五本书中,人族先辈“自强不息、反抗压迫”的抗争脉络被完全抽离。
替代它的,是对某种特定“高贵血脉”的过度神化,以及对“天命注定”的无脑推崇。
每一次改变世界格局的惊天大战,其爆发的利益冲突、阶级压迫等根本原因全被抹除,仅用寥寥几句语焉不详的天道轮回、弱肉强食作为解释。
似乎,满纸都写着,强者剥削弱者是天理,血脉卑微者就该认命。
司渺合上最后一本典籍,指尖停留在封面上。
编撰者:观天阁,墨春秋。
观天阁是修仙界最为权威的修史机构,墨春秋更是天下读书人奉若神明的史官大儒。
假如笔杆子握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定义过去与未来的权力。
那么撒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篡改历史的人,又在掩盖什么?
正当这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缠绕交织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