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归家
“多两个人干活,也多两把手。”王一梅说,声音很平静,“我看大妞那孩子,挺懂事,三姐也是个能干的。家里有她们帮着,说不定更好。就是……村里那些嘴,怕是堵不住。”
“让他们说去。”丁冬九搂紧她,“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咱们把日子过好了,过得红火了,那些说闲话的,自然就闭嘴了。”
王一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挨着他。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这冰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和暖和。
第二天,一家人都起得比平时晚了些。院门也没像往常那样早早打开。
丁冬九起来,去看昨天背回来、忘了处理的豆腐。豆腐表面也结了层薄冰,摸上去硬邦邦的。
“没事,冻了就当冻豆腐,炖白菜更好吃。”王一梅看见了,说道。
早饭是稠稠的小米粥,热了昨天的窝头,就着咸菜。大妞小心翼翼地吃了一个窝头,看看碗里还有粥,又看看舅舅和舅妈。丁冬九直接把另一个窝头塞到她手里:“在舅舅家,往饱了吃。你看你哪像十二岁的女娃。”
大妞接过窝头,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脸满足。
吃完饭,该磨豆腐了。丁来娣立刻站起来,挽袖子就要帮忙:“冬九,一梅,我干啥?我会推磨。”
“三姐,不着急,你先歇两天,把身子养养。”丁冬九拦住她,“脸上的伤也得养养。”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歇一宿好多了。让我干点活儿,我心里踏实。”丁来娣坚持道,眼神里带着急和不安,她怕自己成了吃闲饭的。
丁冬九看了看王一梅,王一梅点点头:“那行,三姐,那你先帮着拣拣豆子,轻省活儿。”
丁来娣这才松了口气,立刻坐到簸箕边,仔细地挑拣起豆子来,动作又快又仔细。胡氏也坐过来,娘俩一边拣豆子,一边低声说着话。胡氏把丁冬九回来这几个月,家里怎么开的豆腐坊,怎么种蘑菇,怎么做胰子皂卤下水,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说给女儿听。丁来娣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这个瘸腿的、老实巴交的弟弟,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折腾出这么多花样来?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是前院的福婶,拿着个碗来换豆腐。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堂屋炉子边、脸上带伤的丁来娣,愣了一下。
丁冬九正好从西屋出来,看见福婶,很自然地打招呼:“福婶来了,换豆腐?今天豆腐晚了点,还得一会儿。有冻豆腐,要是炖菜,更筋道。”
“哦,哦,行,冻豆腐也行。”福婶应着,眼睛却不住地往丁来娣那边瞟,“这是…来娣?你咋回来了?”福婶一脸故事,瞪着眼睛问。
丁来娣低着头都不知道咋说话,胡氏刚要说话。
丁冬九一边称豆腐,一边语气平常地说:“是我三姐。在那边日子过得不如意,我接回来了。往后就在家住着。”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福婶脸上闪过一丝明白,又有点尴尬,连忙道:“哦,回来好,回来好……自家姐妹,有个照应。”她没再多问,换了豆腐,匆匆走了。
丁冬九三姐“和离”回娘家的消息,就像颗石子扔进了静水塘,很快在牛尾村荡开了圈。村里很快传开了,说啥的都有。有可怜丁来娣遭遇的,有骂刘茂生不是东西的,但更多的,是嚼舌根,说丁家闺女被休回家丢人,说丁冬九瘸了还逞能,接回两个吃白饭的,看他家那点家底能撑几天……
对这些,丁冬九只当没听见。他忙完了早上的豆腐活儿,就开始琢磨三姐和大妞的住处。西屋是磨坊,早上动静太大,长期住着不行。仓房倒是够大,倒是能收拾出来,盘个炕就能住人。
“三姐,大妞,你们先在西屋凑合两天。我西边房收拾出来,盘上炕,以后你们就住那儿。就是冬天得烧炕,眼下先将就着,开春天暖了,咱们再好好拾掇。”丁冬九对丁来娣说。
丁来娣一听,更是感激得不知咋好,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西屋就挺好!我能起早,磨豆腐不碍事!真的,冬九,别麻烦了,有地方住,有口热乎饭吃,姐就知足了!”
“那不行,磨豆腐太早,你们睡不好。先这么定,等会儿我就拾掇。”丁冬九很坚持,“先找块旧布,把西屋磨盘那边跟睡觉的地方隔一下,早上我们干活,你们还能多睡会儿。”
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是四姐夫,货郎马德胜。他是按约来取胰子皂的。一进门,看见脸上带伤的丁来娣,也愣了愣。丁冬九简单说了下情况,马德胜听罢,也是唏嘘不已,对丁来娣说了几句宽心话。
丁冬九把做好的二十块胰子皂拿出来,用干草垫着,包好交给马德胜:“姐夫,不着急,你先拿去卖,卖完了再给我钱就成。”
马德胜很高兴,他早就想好了去哪些村子有大户、哪些镇子边上卖,这东西新鲜好用,肯定好卖。他接过皂,又跟丁来娣说了几句,便匆匆走了,要赶着去走村串乡。
丁来娣这才知道,弟弟连胰子皂这种金贵玩意儿都会做,还能卖钱,心里更是惊讶,也替弟弟高兴。
下午,堂屋的炉子上一直温着热水。王一梅翻出自己一件没生娃时候的旧衣服,生娃后穿着有点紧、没舍得拆掉。比划着,要给大妞改一件贴身穿的小袄。又拿出家里做的胰子皂,对丁来娣说:“三姐,你和妞儿把头发洗洗吧,暖和,也去去晦气。”
丁来娣有些局促,但还是答应了。娘俩就在堂屋,用木盆打了热水,就着炉火,用那滑溜溜、带着清香的胰子皂,仔细地洗了头,洗了脸。热水烫过手,又用干布慢慢擦干,就坐在炉子边,借着暖意烘着头发。
洗干净了,头发也干了,胡乱挽起。再看这娘俩,模样竟是大变样。丁来娣虽然脸上带伤,可洗净了头发,换洗好,她本来就是丁家几个姐妹里长的最好的,要不然刘茂生当年也不会一眼看中,就让他爹娘多一两银子彩礼娶她。她是个鹅蛋脸,眉眼清秀,只是被生活磨得憔悴,瘦的厉害。大妞更是,小脸洗净了,除了小脸蜡黄,眼睛大而黑亮,鼻梁挺直,竟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只是太瘦,显得眼睛更大,看着让人心疼。
丁冬九看着,心里也松快些,笑道:“大妞长得俊,随三姐。安心在舅舅家住着,这儿就是你家。等过两天舅舅去县城,扯点布回来,给你和你娘都做身新棉衣,过年穿。”
大妞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害羞地低下头,小声说:“谢谢舅舅。”
丁来娣也红了眼圈,哽咽道:“冬九,一梅,我们娘俩……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们……”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一梅接口道,手里飞针走线,已经开始改衣服了。
晚上,吃的还是家常饭。卤汤炖了一大锅白菜、萝卜、豆角干,里面切了些肥肠,油汪汪,香喷喷。主食是贴的杂粮大饼子,焦黄酥脆。
丁来娣看着这饭菜,又想说什么。王一梅先笑了:“三姐,快吃吧。自打冬九回来,咱家这伙食,就见天见好。他说了,吃不好没力气干活。咱们现在干活多,更得吃好点。习惯了就好了。”
丁来娣看着弟弟,弟弟也冲她笑着点点头。她再看看埋头啃饼子、小脸满足的女儿,再看看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和围坐在炉火边的一家人,心里那块压了多年、冰冷坚硬的石头,好像终于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一点点地焐热了,松动了。
自打嫁了人,就感觉没有根了,娘家狠心,连陪嫁都没有,婆婆一骂就是,你是我们家买来的。娘家就一个弟弟,小,老实不顶事,后来征了兵,婆婆更是骂她丧门钉,绝户头养下的。
娘家,婆家,倒像都是客,都不是自己的家了。没成想,自己弟弟这一回,给她撑了一片天,给了她一口喘气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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