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刘家庄 家暴
他这话,是吼给刘茂生听的,也是吼给周围那些看热闹、却无人伸手的刘姓族人听的。果然,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尴尬或事不关己的神色。这年头,嫁出去的姑娘在婆家挨打受气是常事,可被娘家兄弟当众这么质问,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这兄弟看着还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
刘茂生被丁冬九的气势镇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我打我自家媳妇,关你屁事!她偷懒耍滑,顶撞公婆,还不下蛋,老子打她是轻的!”
“你放屁!”丁来娣不知哪来的力气,尖声哭喊道,声音凄厉,“刘茂生!你摸着良心说!我嫁到你家十四年,哪天不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伺候你爹娘,给你生了大妞,怀了儿子,是你!是你喝醉了酒发疯推我,把孩子摔没了!我再没怀上,是我的错吗?你沾花惹草,跟邻村那寡妇勾搭不清,把钱都贴补给她,家里揭不开锅,我带着大妞去挖野菜、捡柴火!这么冷的天,你们一家子把我赶到柴房睡,我为了大妞,我忍了!可你今天……你今天竟敢把那不要脸的贱人领回家!就在我睡的柴房边上!你们……你们一家子,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要逼死我,好给那狐狸精腾地方?!”
她一口气哭诉出来,字字血泪。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看向刘茂生和他家院门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和愤怒。偷腥和领回家是两码事,把原配赶去柴房,把姘头领进门,这放在哪都是丧尽天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刘茂生脸上挂不住,又见众人指指点点,更是恼火,指着丁来娣骂道:“你血口喷人!看我不打死你!”说着又要上前。
丁冬九肺都要气炸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刘茂生,还有他那躲在院里不敢露头的爹娘,就是吃定了三姐娘家无人,往死里欺负!他猛地想起自己别在腰后的刀。
就在这时,刘家院里冲出来一对老夫妻,五十多岁年纪,是刘茂生的爹娘。那老婆子一出来就拍着大腿干嚎:“哎呀我的儿啊!你被这外来的瘸子打成这样了!天杀的!欺负到我刘家门口了!丁来娣你个扫把星,克我孙子,还带野男人来打你男人!没法活了啊!”
老头也指着丁冬九,气得哆嗦:“你……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丁冬九看着这一家子丑恶的嘴脸,听着那颠倒黑白的哭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随即又被更猛烈的怒火烧成了滚烫的岩浆!他再也忍不住,反手抽出腰后那把用布缠着的断刀,“唰”一下扯掉裹布,雪亮的、带着杀伐寒气的半截刀身,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都他妈给我闭嘴!”
他暴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冰冷的杀意。他两步跨到院墙边,那里靠着一辆散了架的破板车,他挥起断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在车辕上!
“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碗口粗的硬木车辕,竟被生生劈下一大块!木屑纷飞!
所有人都惊呆了,院子里那老两口的干嚎戛然而止。刘茂生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周围看热闹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惊恐地看着丁冬九手里那把寒光闪闪、明显不是凡铁的断刀,和他那双因为极度愤怒而显得异常平静、却更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睛。
丁冬九提着刀,一步步走回刘茂生面前,刀尖虚虚地指向他的脖子,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你再动我姐一下试试?再满嘴喷粪试试?我丁冬九是瘸了,是残了,可这条命,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过人,也见过人死!不在乎今天再多背一条人命!大不了,咱们一起到阎王爷那儿说理去!”
他这话,半真半假,可配上他那豁出一切的狠劲,和手里那把劈木如泥的凶器,没有人敢怀疑他是虚张声势。刘茂生腿肚子都软了,额头上冷汗涔涔,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爹娘,更是吓得缩在院门后,不敢露头。
“都让开!怎么回事?聚众斗殴,成何体统!”一个苍老但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人群分开,一个穿着体面些棉衣、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过来,是刘家庄的村长。
村长看了看地上头破血流的丁来娣,又看了看持刀而立、眼含杀气的丁冬九,和面如土色的刘茂生,眉头紧锁。
丁冬九不等村长发问,抢先开口,声音清晰而冷冽:“村长是吧?来得正好。我是牛尾村丁冬九,丁来娣的亲弟弟。今天我来走亲戚,看见我姐被这刘茂生打得奄奄一息,扔在门外。原因是他与邻村寡妇有染,今日竟将姘头公然领回家中,我姐阻拦,便遭此毒手。其父母知情不管,纵子行凶,还将我姐赶至柴房居住。村长,您给评评理,这刘家,是不是算计好了,要谋害我姐性命,好给那怀了野种的姘头腾地方?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丁冬九便是拼了这条残命,也要到县衙敲鼓鸣冤!告他刘茂生一个通奸伤人,告他刘家合谋逼死原配!我倒要看看,这朝廷的王法,管不管得了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他这一番话,又快又狠,句句戳在要害上。没提家常琐事,直接扣上了“通奸”、“伤人”、“谋害”、“逼死原配”这几顶大帽子,还抬出了“县衙”和“王法”。农村里打架吵嘴是常事,可一旦闹到要见官,那就是天大的事了。尤其是“通奸”和“谋害”这种罪名,一旦坐实,刘茂生不死也得脱层皮,刘家在村里更是再也抬不起头。
村长脸色变了。他本来想和和稀泥,把这家务事压下。可丁冬九这架势,分明是不肯善了,一般村民可想不出来这些罪名,而且句句在理,丁来娣的伤,刘茂生领寡妇进门的事估计村里人都知道,证据摆在这。真要闹到县里,他这个村长也落不着好。
“这个……丁家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先把刀放下……”村长语气软了下来。
“放下刀?我放下刀,他们再打我姐怎么办?”丁冬九寸步不让,刀尖依旧指着刘茂生,“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了断!这日子,我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和离!立刻写和离书!我姐的东西,我们一分不要,但人,我必须带走!”
“和离?”刘茂生他娘从门后探出头,尖声道,“凭啥和离?要离也是休了她!这不下蛋的母鸡,早该休了!”
“你闭嘴!”丁冬九猛地转头,刀锋指向那老虔婆,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劈了你!我说和离,就是和离!休书?我姐有何‘七出’之条?是你不孝公婆,还是淫佚口舌?倒是你儿子,通奸、殴妻、不事生产,按律当徒!写休书?好啊,咱们现在就去找县衙,看看这休书,该怎么写!”
那老婆子被丁冬九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缩了回去。村长也头疼,这丁家小子,看着年纪不大,还是个瘸子,可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占着法理,还软硬不吃,实在难缠。
丁来娣这时挣扎着,在女儿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丁冬九身边,脸上是决绝的泪:“村长,各位乡亲父老做个见证。我丁来娣,自问嫁到刘家,上对得起天地祖宗,下对得起丈夫公婆。可刘茂生不念夫妻情分,与寡妇通奸,领回家门,公婆纵容,还将我赶至柴房,今日更将我往死里打。这日子,我是万万过不下去了。我只要带着我女儿大妞走。刘家的一根草,我都不要!”
刘茂生他爹在院里跺脚:“大妞是我刘家的种,不能带走!”
丁来娣凄然道:“大妞留在你们家,还有活路吗?你们眼里只有那寡妇肚子里的野种!”
丁冬九猛地用刀背一拍旁边的土墙,发出一声闷响,灰土簌簌落下。他盯着刘茂生,一字一句道:“刘茂生,我这条腿,是为了救军中长官残的!身上有军功!今日你若不放我姐和大妞走,我便豁出这军功不要,也要告到底!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可你那寡妇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得有个坐牢的爹,有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爷爷奶!你掂量着办!”
最后通牒。丁冬九是在赌,赌刘茂生和他爹娘更看重那寡妇肚子里的“孙子”,赌他们不敢真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院子里外,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呜咽。刘茂生脸色变幻,看看凶神恶煞的丁冬九,又看看院里爹娘,最后,目光落在丁来娣身边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身上,似乎犹豫了一下。他爹在院里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村长见状,知道这事只能这么了了,便对丁冬九道:“丁家兄弟,你看,和离书,老朽可以做主,让刘家写。大妞……毕竟是刘家血脉,按理……”
“大妞必须跟我姐走!”丁冬九毫不退让,“留在这狼窝里,等着被卖还是被打死?村长,您要是不便,咱们现在就去县衙,请青天大老爷裁定,看看一个通奸殴妻的父亲,有没有资格抚养女儿!”
村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得对刘茂生道:“茂生,写吧。写和离书,大妞……就让来娣带走。这事……就这么了了吧,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刘茂生终于颓然地点了点头,像泄了气的皮球。
很快,在村长的见证下,一份简单的和离书写好了,刘茂生和他爹按了手印。丁来娣也颤着手,按上了自己的指印。从此刻起,她与刘家,再无瓜葛。
丁冬九仔细收好和离书,把刀重新用布缠好别回腰后。他扶起虚弱不堪的三姐,又拉起还在发抖的外甥女大妞。背起自己的背篓,看也没看刘家那些人,搀扶着姐姐,领着外甥女,一步一步,在众多刘姓族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刘家庄。
直到翻过那道山梁,再也看不见刘家庄的影子,丁冬九才觉得浑身脱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刚才全凭一股血气撑着,现在松懈下来,才感到后怕,手也微微发抖。但他不敢停,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天,渐渐黑了下来。寒风更紧了。丁来娣几乎走不动,大妞也又冷又怕。丁冬九找了处背风的大石头,让她们坐下。他从背篓里拿出那包卤煮,已经冰凉了,可也顾不得了,分给姐姐和外甥女。
“姐,大妞,吃点,垫垫,有了力气,咱才能走回家。”
丁来娣看着弟弟递过来的、油乎乎的肉,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接,只是看着丁冬九,声音嘶哑:“冬九……姐……姐拖累你了……给你惹麻烦了……”
“姐,你说啥呢!”丁冬九鼻子一酸,硬把肉塞到她手里,“是我回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以后不怕了,有弟弟在,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和大妞。咱回家,娘和爹都在家等着呢。”
丁来娣再也忍不住,搂着女儿,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解脱,有心酸,也有劫后余生的悲怆。大妞也跟着娘哭。
丁冬九别过脸,狠狠抹了把眼角。等她们哭得差不多了,才哑声道:“姐,不哭了,咱回家。路还长,咱得走。”
夜色浓重,山风呼啸。丁冬九背着背篓,一手搀着姐姐,一手拉着外甥女,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漆黑的山路上,朝着牛尾村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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