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山林、龙衣
回到家,他把柴火放下,先把蛇蜕小心地放在堂屋高处干燥通风的地方。王一梅和胡氏看见,都围过来看稀罕。
“哎呀,是‘龙衣’!真完整!”胡氏又惊又喜,“这可是好东西,吉利!”
王一梅也好奇地摸了摸:“这东西真能卖钱?”
“嗯,丁有田说能卖三四百文呢。”丁冬九说。
王一梅眼睛立刻亮了。
胡氏则忙着去看那根大葛根:“这葛根好,能磨粉,能煮水,清火。冬九,你放着,后晌我跟老头子收拾它。这东西不能用铁器刮,得用瓷片或者竹片,不然就发黑,不好看了。”
豆腐做好了,又切片压豆腐干,忙乎完,后晌饭,王一梅做了手擀面。臊子是昨天剩的肉切的丁,豆腐丁、葱花用猪油炒的,咸香。又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干,爽脆。热乎乎的面条下肚,驱散了山里的寒气。
吃完饭,胡氏和丁传根就坐在堂屋炉子边,开始收拾那根葛根。胡氏找了个破碗,敲下一块锋利的瓷片,小心翼翼地刮去葛根外表的粗皮。丁传根则用石臼,把刮干净的葛根块捣烂。这是个费力的活儿,葛根纤维多,得慢慢捣。捣碎的葛根浆用细布过滤,滤出的浆水沉淀后,就能得到葛根粉。滤出的渣子也不浪费,晒干了能喂鸡,或者……
“爹,这葛根渣晒干了,攒起来,能做枕头芯子。”丁冬九说,“听说清凉去火,对睡觉好。”
丁传根点点头:“嗯,是好东西。这东西扎堆长,找着主根,一片能挖不少。改天咱爷俩再去,多挖点回来。粉能卖钱,渣子做枕头,不浪费。”
第二天,是送豆腐的日子。丁冬九照常进城,送完豆腐豆干,揣着卖豆腐的一百多文钱,他没急着买别的,而是先去了县城一家看起来门脸不小、写着“济生堂”的药铺。
药铺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略带苦味的香气。柜台后的伙计看见丁冬九穿着普通,本不太热情,可等丁冬九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卷用软布包着的蛇蜕,慢慢展开在柜台上时,伙计的眼睛立刻直了。
“客官稍等,我去请掌柜的。”伙计态度恭敬了不少,转身进了里间。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蓝长袍、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拿起蛇蜕,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查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尤其注意头部、眼睛部位和尾部的完整性,还轻轻捏了捏,感受干燥程度。
“嗯……”老掌柜看了半晌,终于放下蛇蜕,捋了捋胡子,“蛇蜕,品相完整,干燥度尚可,长约二尺,算是中等。褐黑花纹,应是本地常见的菜花蛇所蜕。客人想作价几何?”
丁冬九路上打听过大概,也记得丁有田的话,便说:“掌柜的是行家,您给个实价。我是山里捡的,不懂行市。”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沉吟道:“完整的蛇蜕,入药效果佳。你这条,保存得不错。这样吧,三百五十文,你看如何?若是破损,可就不值这个价了。”
三百五十文!和丁有田说的差不多,甚至还好点。丁冬九心里满意,面上不显,点头道:“就按掌柜的说的。”
老掌柜让伙计取了钱,三串整的(三百文),又数了五十个散钱。丁冬九仔细收好,道了谢,走出药铺。怀里揣着这意外得来的三百五十文,加上卖豆腐的一百多文,一下子有了近五百文的“巨款”,他心里踏实不少。
他没急着回家,先去石炭场买煤。这次他学聪明了,特意穿了件最破旧的夹袄套在外面。到了石炭场,他要了四秤煤。
丁冬九扛着沉甸甸的、装了煤的大麻袋,走到停牛车的地方。那麻袋死沉,把他肩头那件特意换上的破旧夹袄蹭得乌黑一片。把袋子卸在车边,他也是出了汗,气喘吁吁,脸上、手上也沾上了不少煤黑,抹汗时又蹭到脸上,活像从煤堆里打了个滚出来的。
他这狼狈样,加上脚边那麻袋鼓鼓囊囊黑煤粉,立刻引来了车上其他几个同路人的注意。这趟车上的人,有牛角村的,也有牛腿村的,就是没有牛尾村的,所以对丁冬九这个“丁瘸子”不算太熟,但“丁家做豆腐发了点小财”的消息,附近村子多多少少都有些耳闻。
一个牛腿村的中年汉子,穿着臃肿的旧棉袄,吸了吸鼻子,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看麻袋,开口问道:“这位兄弟,你这背的……是石炭吧?”
丁冬九一边拍打身上的黑灰,一边点头:“嗯,是石炭,天冷,买点回去烧烧。”
“哟,真是石炭!”旁边一个牛角村的老汉凑过来,用旱烟袋杆子小心地捅了捅麻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咂咂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不解和隐隐心疼的表情,“这东西可贵!烧这玩意儿,跟直接烧铜钱有啥两样?俺们村老赵家去年买过一称,没烧几天就没了,心疼得他媳妇直叨叨。”
最先开口那牛腿村汉子也摇头:“可不是嘛!有那钱,多捡点柴火,多存点粮食不好?这黑石头,看着不起眼,烧起来可费钱。兄弟,你这是……做豆腐挣着钱了,开始享受了?”
这话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乡下人实在看不懂这种“浪费”行径的意味。在普通庄户人眼里,取暖烧柴是天经地义,漫山遍野的枯枝败叶,只要有力气去捡,几乎不花钱。花钱买这不能吃不能喝、还死贵的黑石头烧,不是傻子是啥?
另一个抱着包袱的牛角村妇人撇撇嘴,小声对旁边人道:“听说牛尾村丁瘸子家豆腐买卖做得不错,看来是真挣着钱了,都烧上石炭了。啧啧,这钱烧的……”
丁冬九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笑了笑,顺着他们的话说:“柴火不够烧,天冷做豆腐费劲,是贵,没办法。”
那牛角村老汉抽了口烟,吐着烟雾,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劝道:“年轻人,听我老汉一句,过日子要细水长流。钱难挣,柴好捡。这石炭啊,不是咱们庄户人家该烧的玩意儿。省着点花,攒下钱,才是正理。”
牛腿村那汉子也附和:“就是,烧这玩意儿,屋里是暖和气儿,可那是钱烧出来的暖和气儿!心里不踏实!”
车上其他几个人也都用类似的目光看着丁冬九和那袋煤,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这就是那传说中挣了俩钱就不知道怎么花的“丁瘸子”。
丁冬九没再多解释,只是含糊地应着。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路了,一路摇晃。车上的人又聊起了别的,今年的收成,谁家娶媳妇,谁家卖猪……但话题总是不自觉地又绕回那袋石炭和丁冬九身上,语气里始终带着那种“看败家子”似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别人家“居然有钱烧这个”的复杂情绪。
回到家,王一梅看见丁冬九这副大花脸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烧了热水。好在家里有炉子,热水方便。丁冬九用自家做的胰子皂,狠狠洗了两遍,才把手脸脖子那一身煤黑洗干净。热水烫过脸,真舒坦。
续上了煤,炉火烧得旺,堂屋里暖意融融。丁冬九惦记着那筐捂了有些时日的豆腐。晚上,他掀开麦草看了看,里面的豆腐块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浓密、洁白、毛茸茸的菌丝,像一块块可爱的白绒球,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类似于酒酿的发酵香气,不刺鼻。真好再有两天就能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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