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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蘑菇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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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蘑菇进城

吃了肉包子,心里那点对前世的馋和念想,好像被那扎实的油水短暂地熨帖了一下。丁冬九没工夫再沉溺在那些抓不住的记忆里,日子推着人走,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过冬的厚实、来年的盼头,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他不停地往前奔。

三四天一晃就过去了。这天早上,丁冬九刚出屋,就被丁成拽着衣角往堂屋窗根下拉。

“爹!爹!快看!蘑菇!蘑菇长大了!”丁成的声音又急又兴奋,小脸激动得通红。

丁冬九跟着过去,蹲下身。胡氏已经在旁边了,正小心翼翼掀开盖在竹篮子上的湿布。只见篮子里,几天前那些灰白色的小菇朵,如今已经舒展开来,成了巴掌大小的蘑菇。菌盖从灰白变成了浅灰色,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把把小伞,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底下的菌丝和木屑都盖得严严实实。菌褶清晰,白白嫩嫩的,散发出浓郁的、鲜灵的菇香。

虽然早在视频里看过无数遍蘑菇生长的过程,可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捣鼓出来的木屑包里,真真切切长出这么一大片水灵灵的蘑菇,丁冬九心里还是一阵激动,嘴角忍不住咧开。成功了!真的成了!

胡氏已经看傻了眼,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嘴里喃喃道:“我的老天爷……真长出来了,还这么多……这木头屑子,真能变成蘑菇……”

王一梅和丁传根也闻声过来。王一梅看着那一大篮子蘑菇,眼睛都直了:“这……这都是咱家那木屑长的?咋这么多?”

丁传根蹲下来,仔细瞅了半天,又伸手轻轻碰了碰一个最大的蘑菇,那蘑菇颤了颤,厚实又有弹性。老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欣喜万分的笑:“了不得,了不得!这得有好几十斤吧?这要是拿到山里捡,得跑断腿也捡不来这么齐整的!”

丁冬九估摸了一下,那一麻袋木屑,大概四五十斤,这第一茬出菇,照顾得好,收个三十斤蘑菇是有可能的。后面还能收两茬,不过一次比一次少。

“今天咱就尝尝鲜!”丁冬九大手一挥,“娘,一梅,摘蘑菇,注意别拔,用手捏着菌柄根部,轻轻一扭就下来了。”

一家人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成熟的蘑菇一朵一朵扭下来。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有杯口大,灰扑扑的,却水灵鲜嫩。很快,就摘了满满一大盆,掂量着,得有三十多斤,丁冬九留了一朵不大不小的,做下一次取肉养菌丝用。

丁冬九挑了些大小不一的、有点破损的留在家里,让王一梅中午炒一大盘。上次蒸包子还剩了点抹了盐腌着的五花肉,正好用来炒蘑菇。

头午,糙米饭焖在锅里,冒着热气。王一梅掌勺,锅里放了点猪油,烧热,下姜丝、葱段爆香,再把切得薄薄的腌五花肉片放进去,煸炒出油,肉片变得透明微卷。然后,一大盆撕成小块的蘑菇“哗啦”倒进锅里。热油遇上带着水汽的蘑菇,滋啦一声响,浓郁的香气瞬间爆开,那是肉香混着蘑菇特有的、类似杏仁和木质的复合香气,霸道地充满了整个灶房,又飘到院里。

蘑菇在热油里迅速变软,渗出汁水,颜色也更深了些。王一梅翻炒几下,加了点盐,又淋了一小勺酱——如今家里宽裕了点,酱油也敢稍微多放点了。最后撒上一些蒜末,翻炒两下,出锅。

一大盘蘑菇炒肉端上桌。蘑菇吸饱了油脂和酱汁,油亮亮,软糯糯,夹着焦香的肉片和翠绿的蒜苗,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丁成早就拿着筷子等不及了。一家五口,就着这盘罕见的硬菜,大口扒着糙米饭。

蘑菇入口,先是油的香,酱油的咸鲜,随即是蘑菇本身那难以言喻的醇厚鲜美,滑嫩中带着一点脆韧,越嚼越香。腌过的五花肉咸香有嚼劲,蒜提味解腻。这一盘菜,吃得一家人头都不抬,话都顾不上说,只有筷子碰碗和满足的咀嚼声。连最普通的糙米饭,就着这蘑菇的汤汁,都显得格外香甜。

“香!真香!”丁成吃得满嘴油,小脸埋在碗里。

胡氏慢慢嚼着一块蘑菇,难得的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这么痛快地吃蘑菇……往常山上捡点,都舍不得吃,攒着卖钱换盐。”

丁传根没说话,可一口蘑菇一口饭,吃得飞快,额头上都冒了汗。

丁冬九吃着这熟悉的、又似乎不同的味道,心里百感交集。在现代,蘑菇是最平常的食材,可在这里,却是难得的山珍。能靠自己的双手,让家人吃上这样一顿,他觉得之前所有的琢磨、试验、辛苦,都值了。

吃完午饭,看着家里还剩下二十多斤品相完好的蘑菇,丁冬九动了心思。这蘑菇不禁放,得尽快卖掉。今天本不是送豆腐的日子,但他还是决定进城一趟。

他换上王一梅和胡氏这几天紧赶慢赶给他做好的那身新棉衣棉裤。深蓝色的厚实粗布,絮了新弹的棉花,穿在身上立刻暖和了许多,人也显得精神了些。虽然针脚不算顶细密,可厚实板正。王一梅给他整理着衣襟,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暖和吧?这新棉花松软,穿着不压身。”

“暖和,舒服。”丁冬九活动了下胳膊,确实比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夹袄强太多了。

他把剩下的蘑菇仔细挑拣了一遍,把最齐整、最大朵的用软草垫着,放进背篓,上面又盖了块干净的湿布保湿。掂了掂,得有二十多斤。

坐牛车进城的路上,丁冬九心里就琢磨开了。这么整齐大量的平菇,跟山里零散捡来的不一样,肯定会引人注意。要是有人盘问,得想好说辞。他打定主意,就说是在山里发现了一大丛野生的,连土带菌丝挖回来,试着养的。反正别人也没见过种蘑菇,应该能糊弄过去。但心里隐隐还是有点不安,这年头,太出格的东西,容易招祸。

到了县城,他先去了“顺来居”。掌柜的看见他今天不是送豆腐的日子却来了,有些意外。等丁冬九掀开背篓上的湿布,露出里面灰白色、肥厚整齐的蘑菇时,掌柜的眼睛亮了。

“哟!平菇!这时候还有这么新鲜的平菇?个头还这么大!”掌柜的拿起一朵仔细看,又闻了闻,“好东西啊,炖汤、小炒都美得很。咋卖?”

丁冬九心里其实没底。他只大概知道野蘑菇不便宜,可这种自己种出来的、品相这么好的,该卖什么价,他真吃不准。说高了怕把人吓跑,说低了又亏得慌。他脑筋一转,脸上露出老实巴交、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掌柜的,您是行家,见过的市面多。这蘑菇是头回得,我也不懂行市。您看……这成色,值个啥价?您给估个实诚价,合适我就卖。”

掌柜的听了,又仔细看了看蘑菇的个头、厚薄、新鲜程度,还掰了极小一块菌褶放在嘴里尝了尝鲜味。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这平菇,要是夏秋山里捡的,品相好的,也就十五六文顶天了。可眼下这都啥时候了?眼瞅着入冬,鲜蘑菇少见。你这蘑菇,朵大肉厚,没虫眼没破损,还这么新鲜水灵,是难得的俏货。”

他顿了顿,看着丁冬九:“这么着,丁老弟,咱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给你个实价,这季节,你这成色,二十文一斤。你看中不中?要是行,我先要五斤,让灶上试试,客人要认,往后有了你还往我这儿送。”

二十文一斤!丁冬九心里一跳,这价比他预想的还好。他脸上适当地露出点惊喜和感激,连忙点头:“中!太中了!谢谢掌柜的照顾!就按您说的价!”

“行,那称五斤。”掌柜的很爽快,让伙计拿来秤。丁冬九小心地挑出品相最好的蘑菇,上秤,五斤高高的。掌柜的当下就数了一百文钱给他。

“丁老弟,往后要有这样的好货,可记得先往我这儿送啊。”掌柜的叮嘱道。

“一定一定!”丁冬九收了钱,心里踏实了不少,也有了底。看来这蘑菇,在识货的人眼里,确实值钱。

出了顺来居,丁冬九背着剩下的蘑菇,往醉仙楼去。他心里那点不安消散了一些。顺来居掌柜啥话没说,只管要好货。这醉仙楼是县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背景深,伙计掌柜的眼界也高,这蘑菇的来路,不知道会不会打问。

到了醉仙楼后巷,敲开门,还是那个熟识的小学徒。看见丁冬九背篓里的蘑菇,小学徒眼睛瞪得溜圆:“丁叔,这蘑菇……可真鲜灵!您等着,我去叫庞师傅!”

不一会儿,庞师傅擦着手从热气腾腾的后厨出来,看见背篓里的蘑菇,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他拿起几朵,对着巷子口的光仔细瞧了瞧菌盖、菌褶,又凑近闻了闻那股子特有的鲜香,还小心地掰了指甲盖大小一块菌肉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

“啧,丁老弟,”庞师傅咂摸着嘴里的余味,看向丁冬九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奇,“行啊你,这时候还能弄来这么地道的鲜平菇?朵大肉厚,味儿也正。难得,真难得。”

他夸是夸,却没像往常那样直接说价要货,而是对丁冬九道:“东西是好东西。不过,这用量和价钱,我做不了主,得掌柜的拍板。你在这儿稍等会儿。”

说完,庞师傅便拎着那几朵蘑菇转身又回了后厨。丁冬九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站在后巷微凉的风里等着。果然,大酒楼规矩多,不像小饭馆那么简单。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后门又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庞师傅,而是那个小学徒。小学徒脸上带着点与往常不同的客气,对丁冬九道:“丁叔,唐掌柜的请您进去说话,这边请。”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掌柜的亲自要见他?看来这蘑菇,确实引起了不小的注意,恐怕不单单是买卖那么简单了。他定了定神,背上背篓,跟着小学徒走进了醉仙楼的后门。

小学徒引着丁冬九,没去后厨,反而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了前面酒楼的一个小偏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字画,看着就比后厨那边讲究。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深灰色绸面夹袄,外罩一件玄色马甲,面容清瘦,皮肤白皙,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温和却透着精干。这正是醉仙楼的唐掌柜。丁冬九以前来送货,匆匆见过两次,但没说过话。

“丁老弟,请坐。”唐掌柜声音不高,很温和,自己在对面坐下,示意丁冬九也坐。他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示意旁边伺候的小伙计给丁冬九也倒了一杯。

丁冬九道了谢,坐下,心里却绷紧了弦。这架势,不像是单纯谈买卖。

唐掌柜没急着说蘑菇,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这才抬眼,认真地打量起丁冬九。目光从丁冬九深蓝新棉衣,到他手上劳作留下的厚茧,再到他其貌不扬、甚至有点木讷的庄稼汉脸庞,最后落在他那双眼睛上。

丁冬九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迎着唐掌柜的目光,不闪不避。他前世在职场里也算见过些人,知道这种时候,心虚躲闪反而坏事。

唐掌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探究和玩味:“丁老弟,恕唐某眼拙,以前没细看。今日一见,老弟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丁冬九心里一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唐掌柜过奖了,我就是个乡下种地的,腿脚还不利索,能有啥不同?”

“不同在神态气度。”唐掌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寻常农户,进城卖点山货土产,见了我这样的掌柜,多少有些局促、讨好,或者畏缩。可丁老弟你,从进来到现在,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不卑不亢,这份淡定坦然,倒不像个寻常庄稼汉。不知老弟……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我看你腿脚似乎有些不便?”

话问到这份上,丁冬九知道,必须得给个合理的说法了。他路上编好的那套说辞,此刻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沉重和回忆的神色,叹了口气。